夜色已深，竹舍区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熄灭，弟子们大多已经睡下。
本念在那块光滑的巨石上盘膝而坐，却没有像往常那样闭目修炼，而是将袖中的玉简一枚一枚地取出翻阅。
这是他从未见山执教一事中抽身，前往传道峰与书灵前辈请教之后的收获，是浮天秘境内外门历任执教留下的心得。
月华洒落，已经很熟悉本念气息的蒙兽从湖水中探出头，见今夜没有得到灵力团子，便有些疑惑的歪头去看他。
但月下人影的心神尽在玉简内，对蒙兽们的注视并不理会，惹得这群耐不住安静的小家伙游到一边，互相嬉戏打闹起来，“啾啾”声不绝入耳。
彻夜翻阅，直至天明。
翌日清晨，丹道课照常进行。
弟子们走进丹房时，明显比昨天更加忐忑。
昨日的挫败还历历在目，今日又要面对那些长得一模一样的药草，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疼。
然而今天的课程，似乎有些不太一样。
进入丹房之后，不再像昨日那般，影幕为他们呈现炼药的过程，仙缘弟子们依样画葫芦的摸石头过河。
影幕毫无反应，倒是那张摆放药材的木桌上，规整的摆放着十余株药材。
“今日不炼丹，”本念的声音依旧是那副冷淡的调子，不知从何处响起，“只辨药。”
丹房内的弟子面露茫然，不知他这话何意。
本念不给他们发呆的时间，开口道：“桌上十五种灵药，最为常见，最易混淆，在炼丹开始前，随我习会如何辨别。”
“凝露草。”
在只有本念一人的丹房内，他阖眸，神识笼罩住所有人，垂在膝上的指尖一点，各个丹房内的桌面上，便有一株叶片翠绿、边缘带着细密锯齿的灵草悬浮在半空。
也是这时，这些两眼一抹黑的弟子，才发现桌面上那看似一模一样的一株株灵草，其实并非同一种。
“以指尖轻抚叶缘，感受锯齿疏密。”
弟子们依言照做，手指在叶片边缘来回摩挲，很快便有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密而细，如细齿梳子。”本念的声音不急不缓，很有耐心，“下一株，碧心花。”
另一株药草应声浮空，飞至各人面前。
这一次，还不等本念开口讲解，就有人惊讶出声，“这个锯齿是疏落的，摸起来像波浪！”
“不错。”本念应了声，“波浪这一形容，恰到好处。”
后知后觉意识到是有人发现了两株草药之间的区别，还被舒执教夸赞了的其余弟子，心生羡慕，心神也就更加集中。
“凝露草密，碧心花疏；凝露草细，碧心花粗。二者截然不同。”
弟子们眼睛亮了，纷纷低头去摸，一边摸一边点头。
本念又是指尖一动，“下一种。”
……
如此教导之法，前期速度显得慢了些，但等众弟子将药材全部记下之后，丹道这一门的学习速度，就会变得极快，甚至可以说已经是正式入门，足以结课了。
等恢弘的钟声响起，本念也不再继续。
所有自发浮空的灵草，都乖顺的飞回桌面，安静地落下。
“今日到此为止。”
直到离开丹房，三三两两结伴前往用膳时，众弟子依旧兴致勃勃的讨论着各种药材之间的差异点，和昨日的颓靡相比，简直天差地别。
“我现在觉得，舒执教的确是一个真真正正的天才了。”有人忍不住感慨。
旁人好奇：“怎么说？”
“只有天才，才能把我们教的也这么快吧，我现在的感觉超级好，好像自己是个丹道天才！”
“……大白日的别做梦了，才辨认个药材你就骄傲起来，不像话。”
“嗨，说了你也不懂。”
依旧隐匿身形于半空之上的本念，将下方的一幕幕看在眼里，面无表情地垂眸，将手中的几枚玉简收入玲珑心。
这执教心得，果然有用。
……
第七个月，浮天秘境少见的下了一场雪。这景象，在本念的记忆中都不曾出现过。
雪花从苍穹飘落，落在练剑场上，落在空蒙湖面，落在未见山的每一片竹叶上。
这些仙缘弟子们也是第一次见到雪色下的浮天秘境，这又是另一种动人心弦的美景，以至于练剑时都有些心不在焉。
本念默不作声并指，淡紫色的灵力在空中化作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符纹，而后遁入练剑场四方，化作一道道长长的印记，骤然腾升出一个将外界隔绝的灵力光罩。
飘落的雪花都被雷弧融化，落不到练剑场；淡紫色的灵力流转，叫人看不见外面的雪景，只能看见一片的紫茫茫。
这段时间的相处，足以这些弟子知晓本念冷淡表情下未曾说出口的警告之意，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老老实实专心练起剑来。
本念一心多用，维持着光罩的同时，神识也一个不落的纠正下方弟子偶尔错误的剑招。
一年时光已过大半，众人都小有所成，本念也只是偶尔才会动手纠正，大多数时候，只需要盯着众人即可。
他垂眸，看向掌心的红玉令。
“小长歌，执教的感觉如何？”景耀真人的声音传入识海，带着他面对舒长歌时一贯的轻笑。
“尚可。”本念答得简短，“师尊忙完了。”
妖兽潮过后的种种琐事和烂摊子，都等着景耀真人定夺和处理，而除去星罗真人之外，焚月、安名、文昊四位峰主都在绝灵州，因此景耀真人要处理的杂事便更多了。
“勉勉强强。”一提起这件事，语气不复轻快的景耀真人轻叹，“这会儿为师倒是想极了你的大师兄。”
言子瑜仿佛是天生就适合成为仙门之主的璞玉，在处理这些宗门杂事时，速度快的就连当师尊的景耀真人，也不由得心服口服。
见本念沉默不应声，景耀真人便也跳过这个话题，转而道：“未见山可曾看见雪了？”
本念微微仰首，越过紫色光幕去看那飘落的雪花，“嗯。”
这种事，即便不问他，以景耀真人的神识强悍，也能看得一清二楚。
景耀真人的声音中带着明显的笑意，“雪中的浮天秘境，景色更佳。”
本念沉默，景耀真人也不曾开口，就如此望着大殿之外落下的雪。
直到几息之后，本念轻声：“师尊，雪从何处来？”
浮天秘境并没有四时轮转，只有日明月暗，常年景色和鸣，如今这场雪，倒是来的奇怪。
“浮天秘境法则不全，往后出现的四时轮转，皆由浮舟率阵符堂弟子维持。”
浮舟是阵符堂的主事长老。
短短一句话，让本念意识到了什么，“为何要四时轮转？”
数十万年的时光，浮天秘境都一直如此，为何今时今日决定重塑四时之序，甚至不惜耗费资源去维持。
景耀真人像模像样的沉吟，见小徒弟并不吃这一套，只好略显无奈地开口，“为师思量，原因有三。”
本念垂首静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