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稚容被乳娘抱回东宫时,甫一抬眼就瞧见了那抹明黄色身影,他心知这位父皇的手段,原本困的一直揉眼睛,这会瞬间打起十二分精神。
乳娘战战兢兢跪下行礼:“参见陛下。”
“起来吧。”
乳娘顺势起身,然而还是低着头,不敢直视圣颜。
谢执早已习惯了他们惧怕自己,面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伸手捏了捏太子的脸蛋,皱了一下眉。
“太子怎的瘦了?是不是你们这帮奴才没照料好?”
乳娘一听,吓得脸都白了。
“陛下饶命,就算给奴婢们十个胆子也不敢怠慢太子殿下啊。”
被抱在怀里睡觉的谢稚容左看看右看看,搞不懂今日父皇怎的这般暴戾,动不动就要发脾气。
而且她哪里瘦了,分明还胖了两斤好不好。
谢执没能错过她脸上丰富多彩的表情,挑眉,饶有趣味地笑道:“既然这点事做不好,那就重打二十大板,以儆效尤。”
立即有侍卫进殿,强行掰开乳娘抱着太子殿下的手,将乳娘往殿外拖。
乳娘吓破了胆,哭得撕心裂肺,止不住磕头:“陛下,饶了奴婢吧,陛下……”
哀求声没能让谢执动摇,她的声音逐渐消失了,只剩下殿外传来的重物敲击在身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伴随着凄惨叫声,格外可怖。
谢稚容穿着明黄色衣袍,呆呆坐在地上,谢执仿佛才想起她,一把拎起她,将她放在自己宽厚的臂膀里,轻轻掂了掂。
他用着漫不经心的语气,说着冰冷试探的话。
“稚容,你说,她这点小事都做不好,是不是该死。”
“父皇替你杀了这低贱的奴婢可好?”
谢稚容哪里敢答话,一张小脸微微龟裂。
无人发觉的角度,谢执哑然失笑。
看来他的太子殿下真的有问题,明明小小一个,却能听得懂周围人的话,周围发生了何事,就好像一具身体里藏纳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
这让他想到了……沈元昭。
有趣,实在有趣。
*
夜里,谢执批阅奏折,十九进殿有要事禀告。
“如何?”
“果真被陛下猜中了,太子殿下竟然……会走路,半夜避开那帮守卫,去了那乳娘的住处。”
十九说完擦了擦额头的汗,天知道他听到陛下指示时内心何种惊骇。
太子殿下不满一岁,她还是个孩子,她能知道什么啊,陛下为何让他去监视太子?
可这个念头很快就被太子殿下打破了。
“然后呢?”
“太子殿下拿着上好的金创药,放到乳娘蕊叶房门口,然后就避开守卫回宫了。属下看得出太子殿下走路并不熟练,但的确是有意避开耳目。”
谢执若有所思,道:“从今日起,派人盯紧太子殿下的动向,有任何异常都立即禀明朕。”
“是。”
*
尽管知道沈元昭并没死,而是回到了那个光怪陆离的世界,可谢执还是给她立了一个衣冠墓。
他怕那日瞧见的是阴曹地府,而她在底下无钱财傍身,遭了恶鬼欺负。
再过三日,谢执抱着谢稚容先去了那湖边的衣冠墓。
黄色纸钱被他尽数丢进火盆,冒出的火芽明亮灼烫。
谢执中毒已深,尚未痊愈,心绪紊乱之际,眼前阵阵发黑。
他抱着谢稚容,指了指墓碑上镌刻的字,说:“稚容,这就是你娘的墓,你娘叫沈元昭。”
谢稚容盯着墓碑上的名字一言不发,过了很久才偏开头,假装困乏地倚靠昭谢执肩上。
谢执没有拆穿她,而是继续说:“你娘她不是这个世界的人,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朕亲眼瞧过她的家乡,很美,可她过得并不好。”
“她在那里没有人伺候,也没有钱财傍身,想要回到你和朕的身边,奈何没有法子,只能被迫与我们分离,留在那个世界。”
“朕虽贵为天子,却连你娘都找不回,稚容,你是不是也觉得朕很没用。”
“……”
谢执滔滔不绝说着,终于看到怀里的小不点似有动容,眼眶红红地盯着那块墓碑。
他慢慢勾起唇角,又从怀里掏出一枚木签。
“这是寒山寺的无字签,据说只要写下心愿便能成真,你娘怀你时,特意去求的签,只为保你平安顺遂。”
“你娘当日故意对你疏远,那是因为她没想通自己究竟想要什么,稚容,你不要怪她,她毕竟是你娘,心里到底还是有你的。”
“若心里没有你,早在鹤壁城破时,大可以丢下你不管,或是拿你的人头祭旗,可她没有,一直在保护你。”
这些话说完,谢稚容看向他手中的木签,但谢执仅是粗略让她看了一眼就收到怀中,长长叹气。
“也罢,你娘如今下落不明,朕何必跟你说这些,你只是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而已。”
“走吧,该回宫了。”
谢执抱着她往回走。
昨夜刚下了一场雪,山路崎岖,泥泞不堪,草木枯萎。
三两暗卫在前方开路,挥动手中长剑砍断荆棘杂草开路,谢稚容被他用披风密不透风裹在怀里,余光瞧见他衣角和靴底沾满泥巴。
然而谢执稳稳抱着她,一步一步往山下走。
接着,他突然眉头一皱,脚步停住,伴随一阵粗重喘息声后,猛地吐出一大口黑色的鲜血。
皎白雪地立刻如蛛网般遍布血珠。
暗卫们停下手中动作想要去扶他,谢执却抬手制止了,熟练地从袖子里掏出手帕,轻轻擦拭嘴角血迹。
“不打紧,老毛病了,若非薄姬给朕下毒,何至于此。”
“就是可惜,朕临死前不能再见她一面,怕是到死也不能瞑目。”
暗卫们面面相觑,垂首退到一旁。
谢稚容消化着这个消息,小手慢慢收紧,揪住了他的衣襟。
*
沈元昭松开手,大汗淋漓地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医院雪白的天花板。
她这是……
“昭昭,你可算醒了。”病床前涌出一道熟悉女声。
沈元昭侧首望去,便见到了徐雅。
徐雅拍了拍胸脯:“哎哟你可算醒了,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沈元昭摇了摇头,慢慢坐起身。
“我怎么了?”
“你不记得了吗?”徐雅很惊讶。
沈元昭扶了扶脑袋。
“记得一些,我好像下楼梯时摔下去了。”
徐雅一脸不可思议地看着她:“姐妹,你逗我呢,你哪里是摔晕的,你是好端端的突然就晕了,快给我们吓死了。”
好端端就晕了?
沈元昭手心溢出一层细密的汗。
难道是那个蛊毒发作了?
不可能,她刚穿回现代时就去现代医院看过了,医生说她没什么毛病,那时她还以为是系统帮她恢复了,也就没太在意。
可如今看来,蛊毒根本没被根除啊。
沈元昭道:“抱歉给你们添麻烦了,其他人呢?”
徐雅道:“周丽她们回去了,辅导员垫付的医药费,怕你醒来害怕,就让我留在这陪你。”
沈元昭记下了,心道待会得问问医药费多少,得转给辅导员。
半晌她问:“医生呢?怎么说?”
徐雅说:“医生还没出报告呢,你快说说到底咋回事啊,突然就那样了,太吓人了,你最近有没有吃错什么东西?”
“我也……不记得了。”沈元昭摇头。
“吱呀”一声,病房的门被推开了。
辅导员走了进来,她推了推眼镜,见沈元昭没事,勉强松了一口气。
“徐雅,我有话对昭昭说,你先出去吧。”
徐雅担忧地看了看沈元昭,又看了看辅导员,这才离开。
沈元昭跟她打交道颇深,对她的印象是一个比较好说话,挺负责的女生。
“抱歉,辅导员给你添麻烦了,那个…医药费多少钱?我转给你。”
她四下摸索着手机,却听对方用一种熟悉的语气道:“攻略者001,好久不见。”
如此机械,不近人情的声音响起,瞬间让沈元昭头皮发麻。
她猛地转身,看向那张平平无奇的脸庞。
“你……”
现在的辅导员自然不是真正的辅导员,也不是系统,系统从来不会用这种语气跟她说话,而是修改原着政府机关处最高副官。
那个在她走投无路时,递给她那张名片的短发女人。
“上次任务失败,我已经不属于攻略者了。”沈元昭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你们还来找我干什么。”
“别那么紧张。”她笑得花枝乱颤,“小朋友,你还是跟从前一样,警惕性很强嘛。”
说完,她变了脸色,取而代之的是一份严谨,抬了抬镜片,折射出精明的光。
“我这次来找你,是因为我们有一个重大发现。”
“沈小姐,之前我们的数据研究对象“谢执”从一开始就出现了问题,我们开除了原先项目的负责人,后来我们的新boss接手后重新勘测数据,发现“谢执”的黑化点是因为你。”
“你在他身边时,他的黑化点很低,并且整个原着世界非常稳定,可只要你反抗、逃走,包括这次“死亡”,“谢执”黑化指数爆满。”
“那跟我有什么关系?”沈元昭打断了她的话,“所以,你是想让我再次回到他身边,为一个纸片人生儿育女?”
“当然不是。”女人对她的反应并不感到意外,“我们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也理解你的心情。”
“不如这样,跟我们做个交易。”
“沈小姐现在的身体状况应该不大好吧,我们可以帮你消除这次病痛,但你要回到那个世界,帮我们得到两样东西。”
沈元昭道:“为什么这个人一定是我?”
“因为能够接近谢执的人只有你。”女人意味深长的笑了,“换句话来说,在你为了回到现代给他下毒,他也没有对你动杀意,相反,他还想留你在身边。”
“所以呢?”
“所以很明显啊,带回这两样东西的人只能是你。”
沈元昭沉默,随后道:“什么东西?”
“手镯和一个女人。”
“很多年前,这个项目并不稳定,而主动执行这个命令的人便是这个人,可惜的是她穿进去时出了差错,身份错了,年龄错了,时代也错了,最后,她没能回家,这是我们的过失。”
“所以……”沈元昭猛地抬起头,突然意识到了什么。
“看来你已经猜到了。”女人笑了,“真正的任务其实是找到这个人,她的手镯具备极大的研究价值,数据显示,那个世界第一个觉醒的人并不是谢执。”
“第一个觉醒意识的人,很有可能跟她有关。”
“她叫徐娩,攻略者编号000。”
*
谢执开始频繁召见道士,研究长生不老之术以及各种丹药。
他每日服用最多的是一种能让人梦见逝者的丹药。
初时他并不相信,可不知怎的,某天夜里他真的梦到了她,故而时常服用。
公明景听说后,执意进宫,苦苦哀求,劝他放下执念,莫要再服用丹药,否则便走上了当初羡灵国主的路,听信妖道谗言,英年早逝。
谢执就着茶水吞下丹药,面不改色:“放心,朕心里有数。”
公明景劝不动他,只好恨铁不成钢的拂袖而去。
时间一天天过去,谢执日日吞服丹药,一边被蛊毒折磨,一边细心照料谢稚容,凭借各种珍贵丹药吊着性命。
一个月后的夜里,谢执去了东宫,满宫上下竟无一人,谢稚容见到他的第一眼便奇异地开口了。
“父皇,儿臣有罪。”
若是旁人见到一岁孩童开口,定然会吓破胆,然而谢执却像是早有预料,并未露出惊慌失措之色,反而很平静地问:“何错之有?”
谢稚容完全没察觉到不对,道:“说来父皇恐怕不信,其实儿臣活过一世,上一世也是这般,母后回到家乡,父皇四十岁时追随母后而去。”
谢执心头猛烈一跳,袖袍笼罩下的手紧握成拳。
“四十岁,所以……朕耗尽心力,还是没能找到法子再见她一面吗?”
谢稚容以沉默回答他的话。
谢执道:“既然你活过一世,为何不做些什么留住她?”
“儿臣不知母后的家乡在何处。”谢稚容抬起头,抿了抿唇,说:“但我在母后腹中时就能听到一些不同寻常的对话。”
“通过那些对话,儿臣得知母后并非此世之人,她的存在被称作攻略者,而儿臣的存在又被称为bug。”
“所以儿臣心想,如果能找到母后从一开始来到这个世界的目的,也许,她就能回来。”
“比如,那个手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