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刚离岸不久,海面忽然安静下来。风还在吹,帆也鼓着,可那种原本持续不断的浪打船身的声音却弱了许多。
陈无涯坐在舱口,右手压在左臂上。那道印记又热了,比之前更烫,像是有东西在皮肤底下跳动。他没吭声,但指节微微发白。
白芷靠在木箱边,脸色还是白的。她闭着眼,呼吸很轻,一只手搭在小腹上。刚才那阵不适过去了,孩子也没再动。
墨风从船尾走过来,手里捏着一块晶石。那是他从机关炮残骸里拆出来的,边缘已经裂开,光晕忽明忽暗。他蹲下身,把晶石放在两人中间。
“这玩意还能感应能量波动。”他说,“刚才我试了,它对你的印记有反应。”
陈无涯抬眼看他。
墨风伸手,“让我看看。”
陈无涯迟疑了一下,还是卷起袖子。印记露出来,两道交叉的波纹,颜色深了些,边缘泛着微紫。
墨风用指尖碰了碰边缘。刚一接触,晶石就亮了一下。他立刻掏出一个青铜罗盘,放在地上。罗盘转了几圈,指针猛地停住,指向南方海域。接着,盘面上浮出几个字:非血不可解,非香不能引。
“这是古篆。”墨风声音低了,“血脉共鸣咒。不是封印,也不是毒,是某种……连接。”
“什么意思?”陈无涯问。
“有人或什么东西,在用你的血做引子,把你和某个地方连在一起。”墨风盯着罗盘,“要解开,得有个媒介。南海龙涎香。”
“龙涎香?”
“传说中海龙吐息凝成的东西。千年才可能出一次,只在归墟深处。”墨风摇头,“我没见过真品,只知道它能引动血脉之力。你这个咒,怕是只有它能破。”
陈无涯低头看着手臂。热度没有退,反而有种拉扯感,像被什么拽着往南走。
白芷睁开眼,“你说……龙涎香?”
墨风点头,“怎么,你知道?”
她没答,而是慢慢坐直身体。手按在剑柄上,眼神有些恍惚。
“我娘留下的玉佩背面,刻的就是这种纹路。”她说,“她死前一直在念一句话——‘归墟之门开时,血脉当归位’。”
墨风皱眉,“这句话我也听过。不是民间传的,是守护者一族的老话。”
三人沉默下来。海面平静得反常,连波浪都像是被压住了。
过了片刻,墨风开口:“我们现在知道要什么,但不知道去哪找。南海太大,归墟口不止一处。没有具体位置,等于瞎走。”
陈无涯把手放下,“那就只能等。”
话音刚落,远处海面突然翻腾起来。
不是风引起的,水是从底下往上涌的。一圈圈波纹迅速扩散,船身轻轻晃动。紧接着,一道金光自海底冲出,直插云层。
那光柱粗如山峰,通体澄澈,里面隐约有影子在游动。细看才发现,是一条巨龙的虚影。鳞片分明,爪牙清晰,头颅高昂,双目如灯。
光柱中央,一块半透明的蜡状物缓缓升起,浮在水面。它不沉,也不漂远,就在原地轻轻起伏,散发着淡淡的金色光芒。一股清冽的香气随风飘来,闻一下,脑子就清明几分。
巨龙虚影张口,声音直接在三人脑海中响起:“持血脉者,来取此香。命运之线,早已织就。”
白芷猛然站起。腰间的软剑“铮”地一声,自行出鞘三寸。剑尖不受控制地转向光柱方向,微微颤动。
她盯着那块漂浮的香,嘴唇动了动,“它……在叫我。”
陈无涯立刻起身挡在她前面,盯着光柱中的虚影,“你是谁?”
虚影没回答,只是轻轻摆尾。光柱开始变淡,龙影渐渐模糊,最后只剩下那块香静静地浮在海面。
墨风蹲在船沿,眼睛都不眨,“这不是假的。我能感觉到能量波动,和守护者的传承阵法很像。这是真正的意志残留。”
“要不要拿?”白芷问。
墨风皱眉,“龙族的东西不会轻易给人。可能有试炼,也可能触动别的东西。我们现在拿了,万一引来更强的海兽,或者惊动归墟里的守门者,怎么办?”
陈无涯没说话。他抬起左臂,看着那个印记。奇怪的是,刚才还发烫的地方,现在变得温顺了。不仅不痛,反而有种被牵引的感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呼应。
他忽然笑了,“它不怕我,那就不是敌人。”
他转头看向白芷,“你觉得呢?”
白芷站在原地,手仍按在剑上。她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目光沉静。
“孩子不动了。”她说,“刚才,他踢了一下,像是在回应那道光。”
两人对视一眼。不需要再多说。
陈无涯脱掉外衣,翻身跃下船舷。他踩着水面,几步走到香块旁边。海水在他脚下稳如实地,没有下沉。
他弯腰,伸手去拿。
指尖刚碰到,香气猛地一浓。那块香像是活的一样,轻轻颤了一下,然后自动贴进他掌心。入手温润,像握着一块暖玉。一股暖流顺着经脉往上走,所过之处,气血都舒展开来。
他站直身体,抬头看了眼天空。光柱已经完全消失,龙影不见踪影。海面恢复平静,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不一样了。
他踏水返回,跃回船上。把香块放进怀里,扣好衣襟。
墨风盯着他,“感觉怎么样?”
“没事。”他说,“反而觉得……轻松了。”
墨风点点头,又摇摇头,“事情不会这么简单。龙涎香出现了,说明归墟的门真的开了。接下来,恐怕不会再是风平浪静。”
白芷走过来,站在他身边。她看着南方,“我们还得往前走。”
“当然。”陈无涯说,“路已经有了,剩下的就是走下去。”
墨风从怀里摸出一张图,铺在甲板上。是幅残破的海图,边缘烧焦,上面画着几处标记。
“这是我祖上传下来的。”他说,“标了三处可能的归墟入口。最有可能的是这里——”他手指点在一处,“海底有古城遗迹,千年前沉的。传说那里是龙族与人族最早的契约之地。”
陈无涯蹲下来看。
白芷也凑近。她的剑还半出鞘,剑锋映着阳光,一闪。
“我们怎么选?”她问。
“不用选。”陈无涯伸手拿起香块。刚打开衣襟,异变突生——
那香块自己飘了出来,悬在空中。接着,它缓缓转动,最后定住,一端直指东南方向。
墨风瞪大眼,“它在指路!”
陈无涯伸手接住,重新收好。他看向东南,“那就往那边。”
墨风收起海图,“船速不够快,得改装。我之前加的避浪结构还能用,再加一组推进机关,应该能提一倍速度。”
“需要多久?”
“四个时辰。”墨风站起来,“你们别打扰我,弄不好会炸。”
他转身走向船尾,背影很快消失在舱底。
舱内只剩两人。
白芷靠着箱子坐下,手又放回小腹。她抬头看陈无涯,“你相信它吗?”
“信。”他说,“不管是谁留下的东西,它选在这个时候出现,就是给我们走这条路的资格。”
她没再问。
风从南边吹来,带着咸腥味。帆鼓得更满了些。
陈无涯坐在她对面,右手搭在左臂上。印记不再发热,反而有种轻微的跳动,像是在回应什么。
他闭上眼,听见海浪拍打船身的声音。很规律,一下,又一下。
不知过了多久,他忽然睁开眼。
怀里的香块,又动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