漠北到长安的官道上,一支队伍正缓缓前行。
为首的那匹骏马通体雪白,马背上坐着的正是萧长风。他一身素色锦袍,腰间佩剑,长发束起,脸上褪去了沙场的肃杀之气,多了几分儒雅。身后五百亲卫,皆是玄甲军精锐,他们身着劲装,腰悬利刃,队形严整,步履沉稳,纵然是长途跋涉,依旧不见丝毫疲态。队伍中央,数十辆马车首尾相连,车厢上打着大晏的旗号,里面满载着从龙城缴获的珍宝和贡品,沉甸甸的车轴碾过青石板路,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时值仲秋,天高云淡,道路两旁的白杨树叶泛黄,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铺了一地金黄。偶尔有南飞的雁群掠过天际,发出几声清唳,更添了几分秋意。
萧长风勒住马缰,抬头望了望天边的流云,心中思绪万千。离开长安已有三年,这三年里,他南征北战,血染征袍,从雁门关到黑风口,再到龙城,经历了无数次生死之战,终于平定了漠北。如今踏上归途,竟有些近乡情怯。
“将军,前面就是扶风驿站了,要不要歇脚?”身旁的亲卫队长赵虎上前问道。
萧长风点了点头:“也好,让兄弟们歇歇,饮些水,喂喂马。”
队伍缓缓驶入驿站,驿站的驿丞早已得到消息,带着手下人迎了出来,满脸堆笑:“下官扶风驿丞,见过萧将军!将军一路辛苦,驿站已备好茶水和饭食,请将军入内歇息。”
萧长风摆了摆手:“不必多礼,给兄弟们准备些粗粮淡饭即可,我随意用些便好。”
他生性简朴,纵然是立下不世之功,也从未有过丝毫骄奢之气。驿丞连连应诺,忙不迭地吩咐下人去准备。
萧长风走进驿站的正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赵虎亲自为他倒了一杯热茶。茶刚入口,便听到驿站外传来一阵喧哗声,夹杂着女子的哭喊声和男子的呵斥声。
“怎么回事?”萧长风眉头微皱。
赵虎立刻起身:“将军,我去看看。”
片刻之后,赵虎带着一个衣衫褴褛的老者和一个哭红了眼睛的少女走了进来。那老者须发皆白,身形佝偻,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个洞,露出了里面干瘦的皮肤。少女约莫十六七岁的年纪,荆钗布裙,虽面带泪痕,却难掩清丽之色。
“将军,这父女二人是路过的难民,被驿站外的几个地痞调戏,属下已经将那些地痞赶跑了。”赵虎禀报道。
老者连忙拉着少女跪倒在地,磕头道:“多谢将军救命之恩!多谢将军!”
萧长风连忙起身扶起他们:“老人家不必多礼,快快请起。”
他看着老者憔悴的面容,问道:“老人家,你们是哪里人?为何会流落至此?”
老者叹了口气,眼眶泛红:“回将军的话,小老儿是华州人氏,姓柳,名仲谋。原本在华州开了一家书铺,靠着卖书为生。半年前,华州发大水,庄稼颗粒无收,官府不仅不开仓放粮,反而趁机加收赋税,小老儿的书铺被大水冲垮,妻子也在洪水中丧了命。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小女婉儿前往长安投奔亲戚,谁知……谁知亲戚早已搬离,我们父女二人只能一路乞讨,流落至此。”
“华州大水?官府加收赋税?”萧长风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出征之前,曾听闻华州一带遭遇水患,陛下明明下旨拨发赈灾粮款,命当地官府开仓放粮,安抚灾民,怎么会出现加收赋税的情况?
柳仲谋见萧长风面色凝重,以为他不信,又道:“将军有所不知,那些官府的老爷们,根本不把灾民的死活放在心上。赈灾粮款被他们层层克扣,到了灾民手中,只剩下寥寥无几的糙米。他们还说,水患冲毁了官仓,需要百姓补缴赋税,否则就要抓去坐牢……”
说到这里,柳仲谋已是泣不成声。柳婉儿也忍不住捂着脸,低声啜泣起来。
萧长风的心中怒火熊熊燃烧。他征战沙场,为的是保家卫国,让百姓安居乐业,可没想到,在自己的身后,竟然有如此蛀虫,欺压百姓,中饱私囊!
“老人家,你放心,此事我定会查明。”萧长风的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决心,“你们父女二人若不嫌弃,可随我一同前往长安,我定会为你们寻个安身之所。”
柳仲谋闻言,连忙再次磕头:“多谢将军!将军真是菩萨心肠!”
萧长风扶起他,命人带父女二人下去洗漱用饭。他坐在桌前,心中却久久不能平静。华州之事,绝非偶然,这背后定然牵扯到朝中的某些势力。魏庸……萧长风的脑海中,闪过了丞相魏庸的脸。此人素来结党营私,贪赃枉法,华州的事情,怕是和他脱不了干系。
歇息了一个时辰,队伍再次启程。柳仲谋父女坐在一辆空置的马车里,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血色。
一路无话,数日后,队伍终于抵达了长安城外。
远远望去,长安城的城墙高大巍峨,青砖黛瓦,气势恢宏。城门处车水马龙,行人络绎不绝,一派繁华景象。城楼上,“长安”两个大字熠熠生辉,在阳光下格外醒目。
萧长风看着这座熟悉的城池,心中百感交集。三年了,他终于回来了。
“将军,我们进城吧!”赵虎兴奋地说道。
萧长风点了点头,正要催马进城,却听到身后传来一声熟悉的呼喊:“长风!”
他回过头,只见一骑快马从后方疾驰而来,马背上坐着的是一个身着绯色官袍的中年男子,面容俊朗,眼神温和,正是他的同窗好友,如今的吏部侍郎,李默。
“子渊!”萧长风又惊又喜,连忙勒住马缰。
李默翻身下马,快步走上前来,一把抱住萧长风:“长风,你可算回来了!我听说你平定漠北,早就盼着你回京了!”
萧长风拍了拍他的背,笑道:“子渊,别来无恙?”
两人相视一笑,眼中皆是久别重逢的喜悦。
李默上下打量着萧长风,感慨道:“三年不见,你倒是越发沉稳了。想当年,我们在国子监同窗,你还是个意气风发的少年郎,如今已是平定漠北的大英雄了!”
“不过是尽了本分罢了。”萧长风淡淡一笑,“对了,你怎么会在这里?”
“我奉陛下旨意,在此等候将军。”李默道,“陛下得知你今日回京,特意命我前来迎接。走吧,陛下还在紫宸殿等着见你呢!”
萧长风心中一动,陛下如此急切地召见他,怕是不仅仅是为了嘉奖。
他吩咐赵虎带着队伍先去驿馆安顿,又安顿好柳仲谋父女,这才与李默一同策马入城。
长安的街道依旧繁华,酒肆茶楼林立,商铺鳞次栉比,行人摩肩接踵。路边的百姓看到萧长风,纷纷驻足观望,低声议论着。
“那就是平定漠北的萧将军吧?果然是一表人才!”
“听说萧将军斩杀了匈奴单于,真是大快人心!”
“有萧将军在,我们大晏的北疆就安稳了!”
听着百姓们的称赞,萧长风心中却没有丝毫的喜悦,只有沉甸甸的责任感。
两人策马穿过朱雀大街,径直来到皇宫之外。宫门处的侍卫见到李默,纷纷行礼。李默带着萧长风,穿过一道道宫门,来到了紫宸殿外。
“陛下正在殿内等候,将军请进吧。”李默道。
萧长风整理了一下衣冠,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紫宸殿。
殿内烛火通明,檀香袅袅。大晏皇帝萧承乾端坐于龙椅之上,身着明黄色龙袍,头戴通天冠,面容威严。殿下两侧,文武百官分列而立,丞相魏庸站在首位,脸上挂着虚伪的笑容。
萧长风走到殿中,跪地行礼:“臣萧长风,参见陛下!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爱卿平身!”萧承乾的声音带着一丝笑意,他走下龙椅,亲自扶起萧长风,“长风,你辛苦了!此番平定漠北,你为我大晏立下不世之功,朕要重重赏你!”
“陛下谬赞,此乃臣分内之事,不敢居功。”萧长风道。
萧承乾拉着萧长风的手,走到龙椅旁,笑道:“爱卿不必过谦。来人,赐座!”
太监搬来一把椅子,放在龙椅左侧。萧长风谢恩坐下,目光扫过殿下的文武百官,看到魏庸时,两人的目光在空中交汇,魏庸的眼中闪过一丝阴鸷,随即又恢复了笑容。
“长风,你且说说,漠北的情况如何?”萧承乾问道。
萧长风站起身,将漠北的局势详细禀报了一遍,从黑风口之战到攻破龙城,再到安抚诸部,设立互市,条理分明,句句详实。
殿内的文武百官听得聚精会神,不少人面露钦佩之色。
萧承乾听得连连点头,抚掌大笑:“好!好!爱卿不仅善战,治理地方也是一把好手!漠北都护府的设立,朕准了!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朕一定满足你!”
萧长风躬身道:“陛下,臣别无所求,只求陛下能下旨彻查华州水患之事。臣在回京的路上,遇到了华州的难民,听闻当地官府克扣赈灾粮款,加收赋税,致使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
此言一出,殿内的气氛顿时凝重起来。文武百官面面相觑,魏庸的脸色微微一变。
萧承乾的笑容也收敛了几分,沉声道:“竟有此事?”
“臣句句属实,绝无半句虚言。”萧长风道,“那难民名叫柳仲谋,如今正在驿馆之中,陛下可派人前去询问。”
魏庸上前一步,躬身道:“陛下,此事恐怕是误会。华州知府乃是朝廷命官,素来清正廉明,怎会做出这等克扣赈灾粮款之事?怕是那难民心怀不满,故意诋毁。”
“是不是误会,一查便知。”萧长风冷冷地看着魏庸,“丞相大人如此急着为华州知府辩解,莫非是与此事有关?”
“你……”魏庸脸色涨红,“萧长风,你休要血口喷人!老夫一心为国,岂会做出这等徇私枉法之事?”
“好了!”萧承乾沉声喝道,“此事朕会派人彻查,尔等不必再争。”
他看着萧长风,道:“长风,你刚回京,一路辛苦,先回去歇息吧。至于封赏之事,朕会与百官商议后再做决定。”
萧长风躬身道:“臣遵旨。”
他转身走出紫宸殿,身后传来魏庸怨毒的目光。萧长风心中冷笑,魏庸,你的好日子,怕是到头了。
走出皇宫,李默早已在宫外等候。
“长风,你刚才在殿上提及华州之事,怕是要得罪魏庸了。”李默忧心忡忡地说道。
“得罪便得罪了,我萧长风,从不怕奸佞小人。”萧长风的眼中闪过一丝冷冽,“那些欺压百姓的蛀虫,我定要将他们一一揪出来,绳之以法!”
李默叹了口气:“魏庸党羽众多,在朝中势力庞大,你可要小心。”
“我知道。”萧长风点了点头,“不过,我也不是孤身一人。”
他抬头望了望长安的天空,夕阳西下,晚霞满天。一场新的风暴,正在长安的上空悄然酝酿。而他,已经做好了准备。
柳仲谋父女的安置、华州水患的彻查、魏庸的步步紧逼、陛下的暗中试探……这一切,都如同一张无形的网,将萧长风卷入其中。但他知道,自己肩上扛着的,是百姓的期盼,是江山的安危。纵然前路布满荆棘,他也会一往无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