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辰。
这两个字,如同一颗石子,投入萧玉儿心湖,激起的却不是涟漪,而是惊涛。
这名字太过寻常,寻常到扔进人堆里都找不出来。可从眼前这个男人的口中说出,每一个音节都仿佛带着千钧之力,砸得她心神俱颤。
是他,弹指间废掉苏胡儿,救自己于必死之境。
也是他,在血肉横飞的修罗场中,神色淡然,仿佛只是掸了掸衣角的灰尘。
栈道上的风,卷着血腥气,吹动他素色的衣袍。他明明就站在那里,却又好像远在云端。
“杨……杨公子。”萧玉儿定了定神,声音里还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杨辰没有回应,他的目光已经转向了罗成。
“手脚麻利点,天黑前要赶到下一个镇子。”
“好嘞!”罗成撇了撇嘴,没能一枪捅死苏胡儿让他心里憋着火,但陛下的命令他不敢不听。他扛着那杆还在滴血的亮银枪,像拎小鸡一样,将几个还在求饶的叛军头目踹到一起,用绳子捆了个结实。
“这些杂碎怎么处置?”罗成瓮声瓮气地问道。
“带上。”杨辰的回答言简意赅。
至于那些普通的叛军士卒,杨辰甚至没有多看一眼。他手下的“伙计们”无声地行动起来,将尸体拖到栈道边,干脆利落地推下万丈深渊。整个过程,安静而高效,没有一丝多余的动作,看得萧玉儿心底发寒。
这哪里是什么商队护卫,这分明是一支百战精锐的虎狼之师。
平阳昭公主扶着萧玉儿,从怀中取出杨辰扔过来的那个药瓶,倒出一些细腻的白色药末,用指尖轻轻敷在萧玉儿脖颈的伤口上。
药末触及肌肤,传来一阵清凉的感觉,瞬间缓解了火辣辣的刺痛。
“多谢女侠。”萧玉儿低声道谢。
“我叫平阳。”平阳昭公主的声音很柔和,与她刚才出手时的凌厉判若两人,“你暂且安心,跟着我们,没人能再伤你。”
萧玉儿心中一动,平阳?这个名字,似乎在哪听过。但一时间,她纷乱的思绪却抓不住那一点头绪。她看着眼前这位气质不凡的女子,鼓起勇气,轻声问道:“平阳姐姐,你们……究竟是何人?”
平阳昭公主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她抬眼看了看不远处的杨辰,见他并未在意这边的谈话,才微笑着摇了摇头:“我们只是路过的商贾,见义勇为罢了。姑娘不必多问,时机到了,你自然会知晓。”
这番话,说了等于没说,反而让萧玉儿心中的疑云更重了。
很快,栈道被清理干净,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只是那湿滑的木板和空气中尚未散尽的血腥味,无声地诉说着方才的惨烈。
罗成不知从哪牵来一匹温顺的母马,递给萧玉儿。
“公主殿下,委屈您了。”他难得地客气了一回,只是那粗声粗气的样子,怎么看都有些滑稽。
萧玉儿默默地接过缰绳,翻身上马。她带来的侍卫尽数惨死,如今的她,除了自己,再无依靠。
商队再次启程。
气氛变得异常古怪。萧玉儿骑着马,被护在队伍的中央,平阳在她左侧,罗成在她右后方,而那个自称杨辰的男人,依旧骑马走在最前面,留给她的,只有一个挺拔而沉默的背影。
没有人说话,只有车轮滚动的声音和马蹄的哒哒声。
萧玉儿几次想开口,打破这令人窒息的沉默,却又不知该从何说起。她偷偷打量着走在最前方的杨辰,心中充满了矛盾。
此人无疑是她的救命恩人,可他身上那股生人勿近的冷漠,以及他手下那雷霆般的手段,都让她感到一种本能的畏惧。他到底是谁?为何会出现在鹰愁涧?他救下自己,目的又是什么?
一个个问题,在她脑中盘旋,得不到答案。
行出十余里,前方的杨辰忽然勒住了马。
“前方有水源,原地休整片刻。”
队伍停了下来,伙计们熟练地卸下水囊去溪边取水,又拿出干粮分发。
平阳昭公主递给萧玉儿一个水囊和一块麦饼。萧玉儿摇了摇头,她此刻哪里有半分胃口。
杨辰下了马,走到溪边,掬起一捧清冽的溪水洗了把脸。他抬起头时,正对上萧玉儿投来的复杂目光。
他没有回避,径直走了过去。
“萧姑娘。”
“杨公子。”萧玉儿立刻站了起来,显得有些局促。
“令尊的处境,似乎不太好。”杨辰开口,第一句话就直插要害。
萧玉儿的脸色瞬间白了。她没想到,一个萍水相逢的“商贾”,竟会对自己父亲的困境了如指掌。
“杨公子何出此言?”她强作镇定。
“一个镇守边关的大将,敢在光天化日之下劫持君主之女,献给外敌。若非内部早已烂到了根子,他又怎会有这个胆子?”杨辰的语气很平淡,却像一把刀子,剖开了萧铣政权那光鲜外表下的腐烂内里。
萧玉儿的嘴唇动了动,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杨辰蹲下身,捡起一颗石子,在手中漫不经心地抛着。“我只是个生意人,走南闯北,听到的事情杂了些。听说荆襄富庶,本想来做笔丝绸生意,可如今看来,这生意怕是不好做了。”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萧玉儿的脸上。“兵荒马乱,苛捐杂税,官逼民反。就算没有林士弘,没有我定……没有北方的威胁,令尊又能撑多久?”
萧玉儿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知道定国军!
虽然他及时改口,但那两个字,她听得清清楚楚。
定国军……杨辰……
一个可怕的念头,如同闪电,划破了她脑中的迷雾。
是他!那个占据关中,虎踞洛阳,让天下诸侯闻风丧胆的定国军主帅,杨辰!
难怪……难怪他有如此气度,难怪他的护卫勇猛如斯,难怪他对自己父亲的困境了如指掌!
可他为什么会在这里?还扮作商贾?
一瞬间,萧玉儿只觉得手脚冰凉。她刚刚逃出狼穴,难道又入了虎口?定国军与父亲虽无战事,却也是潜在的死敌。他救下自己,难道是……为了用自己来要挟父亲?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那份刚刚生出的感激与倾慕,瞬间被巨大的恐惧和警惕所取代。她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手悄悄按在了腰间那柄防身的短剑上。
杨辰将她所有的细微变化都看在眼里,心中却是一片平静。
他要的就是这个效果。
先让她感激,再让她恐惧,最后,再给她希望。只有这样,才能将她牢牢地攥在手心。
他站起身,将手中的石子随手扔进溪水里,发出一声轻响。
“萧姑娘不必紧张。”他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嘴角勾起一抹若有若无的笑意,“我要是想对你不利,刚才在鹰愁涧,就不会出手了。”
“你……”萧玉儿一时语塞。
“令尊的麻烦,不止一个苏胡儿。”杨辰转过身,背对着她,声音悠悠传来,“据我所知,他麾下那位出身荆襄大族,自恃功高的董景珍将军,最近……似乎也不太安分。”
轰!
这句话,如同一道惊雷,在萧玉儿的脑海中炸响。
董景珍,是父亲最为倚重的大将之一,也是荆襄本地势力的代表人物。父亲对他,向来是礼遇有加,言听计从。可现在,这个外人,这个定国军的主帅,竟然说他……也不安分?
这怎么可能?
可看着杨辰那笃定的背影,萧玉儿的心,却不受控制地狂跳起来。她忽然想起,最近父亲好几次在书房唉声叹气,似乎都与董景珍有关。
这个男人,他到底还知道些什么?他对自己,对荆襄,究竟是敌是友?
夜幕降临,商队终于赶到了一个小镇。
小镇不大,只有一家客栈。杨辰包下了整个后院,让众人歇息。
一整天滴水未进的萧玉儿,终于被平阳昭公主劝着,喝下了一碗热粥。她的心,却依旧乱如麻。
晚饭后,平阳昭公主来到她的房间,为她送来一些干净的换洗衣物。
“早些歇息吧,明天还要赶路。”
“平阳姐姐,”萧玉儿拉住她的手,眼中带着一丝恳求,“你们……到底要去哪里?杨公子他……究竟想做什么?”
平阳昭公主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同情,随即又化为平静。
“他想做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跟着他,至少你是安全的。”
说完,她便转身离去,留下萧玉-儿一个人,在昏黄的烛光下,怔怔出神。
夜深人静,萧玉儿辗转反侧,难以入眠。她披上外衣,推开房门,想去院子里透透气。
刚走到院中,她便看到,那个让她心神不宁的身影,正独自一人,站在院中的那棵老槐树下。
夜风吹动他的衣角,月光洒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看起来,都带着一种不真实的朦胧感。
萧玉儿鬼使神差地走了过去。
“杨公子。”
杨辰回过头,看到是她,并不意外。
“睡不着?”
“嗯。”萧玉儿在他身旁站定,犹豫了许久,终于还是问出了口,“公子……为何要救我?”
杨辰没有直接回答,他抬起头,望着天上的那轮残月。
“因为,我想跟你父亲,做一笔生意。”
“生意?”
“对。”杨辰收回目光,看向她,那双深邃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惊人,“一笔,可以让他活下去,也可以让整个荆襄百姓活下去的生意。”
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让人无法抗拒的魔力。
“你父亲现在面临的,是死局。他就像一个病人,外有风寒,内有恶疾。苏胡儿,不过是皮肤上的一颗脓疮,挤掉便是。真正要他命的,是藏在他五脏六腑里的东西。”
杨辰向前一步,凑到她的耳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缓缓说道:
“比如,那位一直对你父亲忠心耿耿,负责掌管钱粮的大将,张绣。你可知道,他克扣的军饷,足够再养活一支三万人的大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