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8章:杜伏威的归顺,江淮的变局
李淳风的目光平静如水,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俯身,双手将那个木匣捧起,轻轻放在了帅案上,那片被杜伏威鲜血染红的舆图旁边。
帐内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了这个普普通通的木匣上。
它会决定几十万人的生死,也会决定江淮这片土地未来的归属。
李淳风没有卖关子,他伸出修长的手指,缓缓打开了匣盖。
没有金银珠宝,没有传国玉玺,甚至没有一封写满花言巧语的劝降信。
匣子里,只并排放着两样东西。
一小袋用麻布包着的,黄澄澄的粟米。
以及一柄锋芒毕露,泛着森森寒光的匕首。
帐内众人面面相觑,皆是不解。
杜伏威的瞳孔也缩了一下,他看着这两样东西,沙哑地开口:“这是何意?”
李淳风的手指,先是轻轻点在了那袋粟米上。
“我家主公说,兵马未动,粮草先行。此物,是送给追随大帅的几十万将士的。只要大帅点头,三日之内,定国军的粮船便会抵达历阳,保证每一位兄弟,都能吃上饱饭。”
他的手指,又缓缓移到了那柄匕首上,帐内的温度仿佛都随之降了几分。
“此物,是送给大帅您一个人的。”
李淳风抬起眼,直视着杜伏威,声音清晰而沉稳。
“我家主公说,大丈夫生于世,有恩报恩,有仇报仇。兄弟之叛,锥心刺骨,此仇不报,寝食难安。待丹阳城破之日,辅公祏的性命,由大帅您亲手了结。用他的血,来祭奠陈棱将军和枉死的江淮兄弟,也用这柄匕首,了结大帅您自己的心魔。”
一袋粟米,一条活路,为的是几十万将士。
一柄匕首,一个承诺,为的是杜伏威一人的尊严与仇恨。
杨辰,那个素未谋面的年轻人,竟将人心算计到了如此地步。
他没有用大义去压迫,没有用利益去收买,而是将选择权,赤裸裸地摆在了杜伏威的面前。
是要为了自己一口咽不下的气,拉着几十万相信自己的兄弟一起饿死?
还是咽下这口气,为几十万兄弟谋一条生路,也为自己,赢得一个手刃叛徒的机会?
杜伏威的身体,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他不是在害怕,而是在挣扎。
他闭上眼睛,脑海中闪过的,是十几年前,他带着一群衣衫褴褛的弟兄,啸聚山林,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场景。
闪过的,是他和辅公祏并肩作战,互相将后背交给对方的信任。
最后,定格在了辅公祏那张此刻想来,无比虚伪的笑脸上。
“哈哈……”
他想笑,却发不出声音,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
帐内的将领们,看着帅案上的粟米和匕首,再看看自家主帅那痛苦挣扎的模样,许多人已经红了眼眶。
老将阚棱,这个跟了杜伏威半辈子的汉子,再也忍不住,他膝行上前,抱住了杜伏威的大腿,泣不成声。
“大帅!降了吧!为兄弟们……为兄弟们留条活路吧!”
“我们不怕死!可我们不能就这么窝窝囊囊地饿死啊!”
“大帅!辅公祏那个狗贼的命,比您的面子重要吗?!”
一声声泣血的恳求,像一把把重锤,敲在杜伏威的心上。
他缓缓睁开眼,那双赤红的眸子里,所有的疯狂和偏执,都已褪去,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疲惫。
他低头,看着抱着自己大腿,哭得像个孩子的老兄弟。
他又抬头,看着帐内那一双双写满了恳求和期盼的眼睛。
这些人,都是跟着他杜伏威,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他们可以战死,但不该饿死。
他杜伏威,可以死,但不能死在自己兄弟的怨恨里。
良久。
他缓缓抬起手,不是去拿那柄复仇的匕首,也不是去拿那袋活命的粟米。
他的手,落在了自己腰间,那柄跟随了他十几年,斩下过无数敌人头颅的佩剑上。
“锵啷”一声。
伴随着清脆的金属摩擦声,杜伏威解下了自己的佩剑。
这柄剑,是江淮军的最高权力象征。
见此剑,如见杜伏威亲临。
他双手捧着剑,一步一步,走到李淳风面前,然后,将这柄象征着他半生荣耀与权柄的佩剑,轻轻地,放在了帅案上,就放在那袋粟米和那柄匕首的中间。
整个大帐,瞬间落针可闻。
所有人都明白了。
杜伏威没有说一个“降”字,但他这个动作,比说一万句“我愿归降”,都更有分量。
他放下的,是自己的骄傲。
他托起的,是几十万将士的性命。
阚棱等一众将领,看着那柄横在帅案上的佩剑,先是一愣,随即,一股巨大的悲怆和解脱,同时涌上心头。
他们齐刷刷地转过身,朝着杜伏威,朝着这位他们追随了半生的主帅,重重地,磕了三个响头。
没有言语,但这三个头,包含了他们所有的理解,和最后的敬意。
李淳风看着眼前这一幕,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从容。
他没有立刻去碰那柄剑,而是对着杜伏威,再次深深一揖。
“大帅高义,在下佩服。我家主公说过,江淮猛虎,不该折于宵小之手。今日之选,非是屈膝,而是为了他日,能更好地昂首。”
说完,他才伸出手,将那柄佩剑拿起,交给了身后的护卫。
然后,他从怀中取出一份早已拟好的军令,双手递给杜伏威。
“大帅,这是我家主公的意思。还请您,以江淮军主帅的名义,立刻签发此令。”
杜伏威接过军令,展开一看。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却是让他立刻派人,持他的帅印,火速赶往海陵,命王雄诞停止一切军事行动,率水师主力,即刻前往广陵,与定国军主力会师。
这是要他,亲手将自己最后的兵权,交出去。
杜伏威的嘴角,扯出一丝苦涩的弧度。
他没有犹豫,走到案前,拿起帅印,在那份军令上,重重地盖了下去。
红色的印泥,落在白色的纸上,像一滴凝固的血。
从这一刻起,纵横江淮十余年的杜伏威势力,成为了历史。
江淮的天,变了。
……
丹阳城,辅公祏的府邸。
巨大的狂喜,还未从辅公祏的脸上散去。
他刚刚得到消息,杜伏威在得知陈棱覆灭和粮仓被烧后,暴跳如雷,已经下令,命王雄诞的水师主力,放弃海陵,全速杀向丹阳。
“哈哈哈哈!蠢货!真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
辅公祏端着酒杯,在大堂里兴奋地踱步,对着自己的心腹谋士,意气风发。
“他竟然真的上当了!他竟然真的要来跟我拼命!”
“大王英明!”谋士连忙奉上马屁,“杜伏威有勇无谋,刚愎自用,岂是大王的对手?他这一来,正好将他最后的主力,也葬送在丹阳城下!”
“说得好!”辅公-祏将杯中美酒一饮而尽,只觉得浑身舒泰,“传令下去,让将士们做好准备,等着给我的好‘义兄’,送上一份大礼!”
他仿佛已经看到,杜伏威的大军在丹阳城下损兵折将,而自己,则坐收整个江淮,甚至,还能得到杨辰的友谊。
这笔买卖,简直是天底下最划算的买卖。
就在他沉浸在自己即将成为江淮之主的幻想中时。
一名斥候,神色慌张,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他的声音,比之前任何一次都更加惊恐,甚至带着一丝绝望。
“大……大王!不好了!!”
辅公祏眉头一皱,有些不悦:“慌什么!是不是杜伏威的船队已经到城外了?”
“不……不是……”斥候跪在地上,浑身抖得像筛糠,“是……是历阳那边传来的最新消息……”
“杜伏威……他……他降了!”
“他投降杨辰了!”
“什么?!”辅公祏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
那斥候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嘶吼道:“王雄诞的水师,没有来丹阳……他们……他们已经和定国军会师……现在正调转船头,水陆并进……朝着丹阳杀过来了!!”
“哐当”一声。
辅公祏手中的琉璃酒杯,滑落在地,摔得粉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