探春一笑，那笑意里带着三分爽朗，三分温柔，还有几分久违的松快：“你竟也学会说甜言蜜语来哄我。既是践行，怎的不说替自己践行？粤海那地方，海风湿咸，你当比京城舒服呢？”

    

    夫妻二人对视一眼，双双笑了起来。

    

    ……

    

    两年后，又是一年中秋至。

    

    贾府难得又一次里里外外张罗得热闹，自打两年前那场风波过后，倒像是应了“否极泰来”的老话。

    

    贾母的身子骨倒比先前还硬朗些，每日里能吃能睡，只是常念叨着散在各处的孩子们。

    

    因着这个，今年中秋前半月，府里就忙着下帖子，但凡能来的，都叫回来聚一聚。

    

    到了十五这日，天色刚擦黑，大观园里便都掌起灯来。

    

    王夫人带着邢夫人、尤氏在大门口迎客，凤姐儿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扶着平儿的手站在一旁。

    

    脸上带着笑，嘴里也不闲着：“老祖宗昨儿就催了三遍，连园子里的花都多浇了两遍水，就等着瞧她的重外孙呢。”

    

    正说话间，两顶轿子停了下来。

    

    打头的轿子里走出个妇人，穿着件秋香色褂子，外罩一件同色披风，头上簪着累丝金凤衔珠钗。

    

    面容清减了些，却透着股沉稳劲儿。

    

    ——正是探春。

    

    她回身从奶娘手里接过一个红襁褓，里头一张粉嫩嫩的小脸，正睁着乌溜溜的眼四处瞧。

    

    “三姑奶奶回来了！”凤姐儿迎上去，探着头要看孩子：“快让我瞧瞧这哥儿，生的可真好，活脱脱三姑娘小时候的模样。”

    

    探春笑着又把孩子往她跟前送了送，又回头招呼从轿子里刚出来的邬明。

    

    此刻邬明正招呼着下人，将大小箱子往下抬着。

    

    一行人说说笑笑，往贾母的院子里去了。

    

    老太太早就按耐不住在廊下等着了，一见重外孙，喜得眉开眼笑，搂在怀里心肝肉的叫了一通，又拉住探春的手上下打量：“瘦了些，可气色还好，姑爷待你可还如初。”

    

    探春脸颊微红点了点头，邬明连忙上前磕头。又将手里抱了一路的匣子递给鸳鸯，笑着对贾母道：“这是我们从海路上带回的稀罕物，说着大补，特意带了来孝敬老祖宗。”

    

    贾母听了，更是欢喜，连声道：“好孩子，难为你有这片心。”

    

    正热闹着，外头又传话说史大姑娘和冯姑娘来了。

    

    湘云虽说嫁了人，可依旧是从前风风火火的性子。人还未到声先到：“快让我瞧瞧我的小外甥！”

    

    今日一身红段子袄裙，跨进门槛，后头跟着笑吟吟的冯紫英。

    

    湘云从奶娘手里抢过孩子，亲了两口，那孩子竟然也不哭，反倒咯咯笑起来。

    

    “好小子，有胆量！”湘云大笑：“赶明儿教你骑马射箭！”

    

    冯紫英在一旁笑着：“你消停些吧，仔细再把孩子吓着。”说罢，又给贾母请安。

    

    只说这回带了几坛子好酒，是自家酿的，请老祖宗赏脸尝尝。

    

    正说话间，妙玉扶着个婆子的手，从栊翠庵下来了。她依旧素净打扮，只是往常那份疏离少了几分。

    

    手中托着一套茶具，是成窑的斗彩，给贾母请了安，便在一旁的茶桌上坐下，仔细地给众人烹起茶来。

    

    不多时，茶香便漫了整个厅堂。

    

    “妙玉这茶，才是真正的’天香’。黛玉的声音从门口处传来。

    

    众人回头，就见黛玉和宝玉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黛玉传着月白绣竹叶的袄裙，外头罩着石青色披风。

    

    宝玉依旧是那身旧衣裳，只是人看着沉稳了许多，手里头捧着个盒子。

    

    贾母招手叫他们坐到近前，笑问：“你们两个今日怎么一同来了，那书可是写完了？”

    

    黛玉轻轻点头，宝玉却将手里的盒子打开，送到贾母跟前：“老祖宗，这就是我同林妹妹一同著的书。她写的诗，我配的文，合起来正好一部。”

    

    众人都凑过去看，只见上头题着“石头后记”四个字，凤姐儿笑道：“这可就奇了，石头还有后头？”

    

    众人听了哄堂大笑。

    

    刚好走到门口处的宝钗，听见这话，笑弯了腰：“可不是，他们在信中同我说，这一年多来就忙这个呢。”

    

    今日宝钗穿着一身洋红色绸袄，头上只簪着根白玉钗，打扮的朴素，却难掩通身的贵气。这两年间帮衬着薛蟠，在外头打理生意，人倒是比先前精神了许多。

    

    探春已是许久未见到她了，忙拉了她坐下，问些外头生意上的事。宝钗说今年南边的丝绸行情好，北边的皮货却贵了，絮絮讲了些，末了叹道：“到底不如在家里自在，可也没法子。”

    

    书案前惜春正拉着湘云看她的画和绣品，这两年来竟然生生靠着这门手艺攒下了不少的银子，之前凉薄的性子也慢慢转化了些。

    

    此时湘云正指着最得意的一副“大观园秋爽图”笑着：“这可不就是咱们今儿坐着的地方？你倒是有先见之明。”

    

    惜春摇摇头：“画得还是有些许……到底不如真的。”说着转身：“三姐姐如今回来，才算齐全了。”

    

    正说着，李纨也埋进门槛，手里还抱着几本旧书。她如今在大观园里设了个小小书斋，专门搜罗那些海外孤本，整理校注，倒比先前活的有滋味些。

    

    她把书递给探春看：“这是从南边找来的，说是前朝流传到海外的，里头好些诗词，咱们这边没见过。”

    

    探春接过翻了两页，眼睛顿时亮了起来：“这可真是好东西！大嫂子如今可成了咱们府里的女学士了！”

    

    李纨摆手笑道：“什么女学士，不过是闲着没事，找些事做罢了。”

    

    众人正说的热闹，忽见凤姐儿捂着肚子，哎呦了一声。

    

    大家伙吓了一跳，王夫人忙问怎么了。凤姐又笑起来：”没什么，是肚子里这小东西踢了我一脚，劲头还挺大。”

    

    邢夫人也跟着笑：“这胎准是个孝子，这么闹腾。”

    

    “小子、丫头都好，我只盼着他平平安安的生下来，别像我前头那个……”说着眼圈有些泛红。

    

    平儿在一旁劝着：“多好的事，今日又是难得一见的好日子，没得又要在这难受什么？”

    

    凤姐儿如今很是听平儿劝，听她如此说，也连忙止住，笑着：“瞧我，大喜的日子说这些，老祖宗咱们什么时候开席？我可是饿的前胸贴后背了。”

    

    贾母打趣道：“来人，摆宴！可别饿着肚子里那个。”

    

    今日宴席就摆在嘉荫堂，正对着院子里的桂花树。到了亥时，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将院子照的亮堂堂。

    

    众人依着辈分入座，贾母坐在上首，左首是邢、王两位夫人。右首是黛玉宝钗一干姐妹。

    

    男丁们则是在另外一席，由宝玉、贾琏陪着。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贾母忽然想起什么，问鸳鸯：“今日可挂上了？”

    

    鸳鸯应声去了，不多时，带着两个小丫鬟抬着一副画进来，小心翼翼挂在了堂中。

    

    众人看去，只见画上的是个美人，云鬓高耸，眉目含情，正是秦可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