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签了字的信在沐阳的办公桌上躺了三天,纸张的边缘已经微微卷起。沐阳每天都会看一眼,像是在确认它不是幻觉——安舒茨真的让步了,真的在那条“利润分配按股权比例”的条款笔时还带着一个刻意的小钩。
莎拉把这封信扫描了十二份,分别存在十二个不同的地方。她说这叫“证据保全”,安舒茨这种人说翻脸就翻脸,必须留足后手。
丰田中心外面的广场上,那个穿0号球衣的小男孩今天带来了一群小伙伴。五六个孩子在半场上打着三对三,球鞋摩擦地面的声音隔着玻璃传进来,尖锐而充满生命力。沐阳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发现那个0号小孩今天没穿0号——他换成了13号,诺阿的号码。
诺阿如果知道了,肯定会感动得哭。
办公室的门被推开,李明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份新打印的文件。他的表情不太好,眉头拧在一起,像被人打了一拳。
“安舒茨的律师团队发来的。”李明把文件放在桌上,“不是关于STIA的,是关于你的。”
沐阳拿起文件,翻开第一页。标题是《关于休斯顿火箭队球员兼控股股东沐阳先生潜在利益冲突的独立调查报告》,落款是一家名叫“体育商业咨询公司”的机构,名字起得很大气,但沐阳从来没听说过。
“这是什么?”沐阳翻了两页。
李明说:“安舒茨雇了一个第三方机构,调查你作为球员兼老板是否存在利益冲突。报告里说,你在2010年续约的时候,给自己开了顶薪,涉嫌利用老板权力为自己谋利。他们还说你通过火箭队的渠道推广STIA,涉嫌利用球队资源谋取私利。”
沐阳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日光灯的光晃得他眼睛有点疼,他抬手挡住,看着天花板上那根长长的灯管,里面的荧光粉在嗡嗡声中微微发颤。
“这份报告,安舒茨打算怎么用?”沐阳问。
李明说:“他打算在下个月的董事会上提交。如果董事会通过,联盟可能会启动正式调查。”
沐阳冷笑了一声。安舒茨签字的时候表现得像个认输的绅士,转头就找人写了一份调查报告。这个人不会正面跟你打,他永远在暗处放冷箭。
“让莎拉准备反击材料。”沐阳站起来,走到窗前,“第一,我的顶薪合同是在收购火箭队之前签的,不存在‘自己给自己开顶薪’。第二,STIA跟火箭队的合作,我付了全款,一分钱没少。第三,这份报告的撰写机构‘体育商业咨询公司’,背后的实际控制人是谁,查清楚。”
李明点头,转身要走。
“等一下。”沐阳说,“查出来之后,不用告诉我,直接发给ESPN。让全世界看看,安舒茨是怎么玩阴的。”
李明愣了一下:“你确定?”
沐阳说:“确定。他玩阴的,我就玩明的。看谁玩得过谁。”
训练馆里的气氛比办公室轻松得多。
周奇正在练习左手运球,已经能连续拍一百次不掉了。艾弗森今天没穿那双裂了皮的AJ,换了一双新的——也是AJ,红色的,鞋面的皮锃亮,反着光。诺阿说这双鞋是AJ送给艾弗森的,上面还有乔丹的签名,用金色的笔写的,在鞋舌上闪着光。
“一百零一次,一百零二次……”诺阿蹲在底线,嘴里叼着鸡爪,含混不清地数着。他的拖鞋里塞着冠军二号复制品,露出来的半截上面又多了一团新的颜色——沐辰今天早上画的,说是“彩虹的孙子”,比彩虹小一号,颜色更淡。
阿泰斯特架着手机,屏幕上的裂缝已经用透明胶粘了第六层,看起来像一个被砸过的挡风玻璃。但他不在乎,因为在线人数已经突破七百了。七百,就算一半是机器人,也有三百五十个真人。三百五十个真人,够填满一个小剧场了。
“各位听众,周奇的左手运球即将突破一百五十次。这是一个里程碑。”阿泰斯特的声音很激动,像是自己破了纪录一样。
巴蒂尔端着咖啡站在三分线外,看着周奇的左手。球在周奇手里跳动着,节奏比上周稳了不少,但手肘还是有点外翻,这是习惯问题,改起来需要时间。
“一百五十次!”诺阿喊了一声,鸡爪从嘴里掉下来,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巴蒂尔脚边。
巴蒂尔低头看了看那根鸡爪,没捡,用脚尖把它踢到一边。
周奇停下来,大口喘着气,汗水顺着下巴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摊。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左手,手指有点肿,指甲缝里塞满了灰尘——那是球上的灰,拍了一下午,钻进指甲缝里,洗都洗不掉。
“沐阳哥,我练到一千次的时候,就能进NBA吗?”周奇问。
沐阳站在场边,双手抱胸:“练到一千次,只是开始。”
周奇点头,弯腰捡球,继续拍。
诺阿走过来,站在沐阳旁边,啃着新的一根鸡爪:“头儿,安舒茨是不是又搞事了?”
沐阳说:“你怎么知道?”
诺阿低头看了看拖鞋里的冠军二号复制品:“它告诉我的。它的眼睛刚才闪了一下。”
沐阳看着那个画上去的歪眼睛,沉默了两秒:“它说安舒茨干嘛了?”
诺阿说:“它说安舒茨在写一份报告,想害你。”
沐阳的眉头皱了一下。冠军二号当然不会说话,但诺阿总能蒙对一些事。也许不是蒙的,也许是更衣室里有人听到了什么,通过诺阿的嘴传出来。这个球队的信息网络,比沐阳想象的更复杂。
“它说对了。”沐阳说。
诺阿把鸡爪从嘴里拿出来,表情变得严肃:“头儿,我们能做什么?”
沐阳看着他:“你们什么都不用做。打球就行。”
诺阿摇头:“冠军二号说,我们要帮你。全队都要帮你。”
沐阳看着诺阿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平时的搞怪和调侃,只有认真。诺阿这个人,平时像个傻子,但关键时刻从不掉链子。
“那就帮我赢球。”沐阳说,“赢到安舒茨无话可说。”
诺阿把冠军二号复制品从拖鞋里抽出来,举过头顶:“以冠军二号的名义,我们赢!”
阿泰斯特举着手机跑过来:“各位听众,诺阿刚刚以冠军二号的名义发了誓!这是一个神圣的时刻!”
在线人数跳到了734。阿泰斯特激动得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傍晚,沐阳回到家。
沐辰坐在地毯上,面前摆着冠军二号(正版),手里拿着蜡笔,在上面画新的图案。这次画的是一张纸——上面写着几行字,歪歪扭扭的,像虫子爬过的痕迹。
“爸爸,这是安舒茨的报告。”沐辰举起冠军二号,让沐阳看。
沐阳蹲下来,看着那张面目全非的鞋垫。上面的图案已经叠加了十几层,彩虹、篮球、安舒茨的脸、“合作愉快”、现在又多了一份“报告”,什么都看不清,只有一团模糊的颜色。
“你怎么知道安舒茨有报告?”沐阳问。
沐辰说:“冠军二号说的。”
沐阳看了一眼林薇薇。林薇薇从厨房探出头来:“别看我。我没教他。”
沐阳又看着沐辰:“冠军二号还说什么了?”
沐辰歪着头想了想:“它说,安舒茨的报告是假的。爸爸没有做坏事。”
沐阳心里一暖,把沐辰抱起来:“对。爸爸没有做坏事。”
沐辰搂着沐阳的脖子:“那安舒茨为什么要写假报告?”
沐阳想了想:“因为他怕爸爸。”
沐辰说:“他怕你什么?”
沐阳说:“怕爸爸比他强。”
沐辰点了点头,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听懂。他从沐阳怀里滑下来,坐回地毯上,继续画冠军二号。这次他在那团模糊的颜色上加了一行字——“爸爸最棒”。
林薇薇从厨房走出来,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放在茶几上。她看了一眼沐阳的表情,知道他有心事。
“安舒茨又怎么了?”
沐阳坐在沙发上,拿起一块苹果:“他找人写了一份调查报告,说我利用老板权力给自己开顶薪,用球队资源推广STIA。”
林薇薇在他旁边坐下:“这是真的吗?”
沐阳说:“不是。我的顶薪合同是收购火箭之前签的。STIA跟火箭的合作,我付了全款。”
林薇薇说:“那他能怎么样?”
沐阳把苹果吃完,把核扔进垃圾桶:“他不能怎么样。但董事会如果信了,可能会启动调查。调查期间,我的老板权力会被冻结。”
林薇薇沉默了一会儿:“那你怎么办?”
沐阳说:“我已经让莎拉查那个调查机构了。等查出来是谁在背后搞鬼,我把证据捅给媒体。安舒茨想玩,我就陪他玩。”
林薇薇靠在他的肩膀上:“你累不累?”
沐阳说:“不累。”
林薇薇说:“你每次都说不累。”
沐阳没说话。客厅里很安静,只有沐辰画画的蜡笔声,和窗外远处传来的汽车声。夕阳从窗户照进来,橘红色的光铺在地板上,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沐辰今天在幼儿园画了一幅画,老师表扬了他。”林薇薇说。
沐阳说:“画的什么?”
林薇薇从茶几五个人,穿着火箭队的球衣。每个人的脸上都画着大大的笑容,牙齿白得发光。场边站着一个人,穿着西装,没有脸——脸上是空白的,只有一圈轮廓。
“这是谁?”沐阳指着那个没有脸的人。
沐辰抬起头:“安舒茨。他没有脸,因为他不要脸。”
沐阳愣了一下,然后大笑起来。笑声在客厅里回荡,震得窗户都在抖。林薇薇也笑了,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沐辰不知道大人在笑什么,但他也跟着笑了,咯咯咯的,像一只小鸡。
笑完之后,沐阳把那张画贴在冰箱上,跟其他画排在一起。冰箱门已经被沐辰的画贴满了,彩虹、篮球、鸡、没有脸的安舒茨,像一个荒诞的展览。
深夜,沐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
林薇薇已经睡着了,呼吸均匀。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条细细的白线。沐阳盯着那条白线,脑海里全是安舒茨的那份报告。
他不怕调查,因为他没做错任何事。但调查本身会消耗他的时间和精力,会分散他在球场上的注意力。安舒茨要的就是这个——让沐阳分心,让他没法专心打球。
这是一个阳谋。你明知道对方在搞你,但你没法阻止。
手机亮了。是莎拉发来的消息,凌晨一点十五分。莎拉这个人,工作起来不分昼夜。
“查到了。‘体育商业咨询公司’的背后,是一家叫‘长河资本’的基金。长河资本的唯一股东,是安舒茨的一个空壳公司。”
沐阳看着那条消息,笑了。长河资本,就是之前那个姓王的投资人代表的基金。安舒茨用同一个壳子,一边想投资STIA,一边写报告攻击沐阳。这个人,真是把“两面三刀”这个词诠释到了极致。
“把证据整理好。明天发给ESPN、雅虎体育、The Athletic。所有媒体,一起发。”沐阳发了出去。
莎拉:“你确定?这样一来,安舒茨跟你就彻底撕破脸了。”
沐阳:“他写报告的时候,就已经撕破脸了。”
莎拉:“好。我明天一早办。”
沐阳关了手机,闭上眼睛。月光从窗帘的缝隙里钻进来,落在他的脸上,凉丝丝的。他想起2007年,他在丹佛的小公寓里,也是这样深夜睡不着,想着明天能不能上场。那时候他的对手是球场上的那些人——科比、邓肯、纳什。现在他的对手变成了球场外的那些人——安舒茨、长河资本、还有那些藏在暗处的敌人。
球场上的对手,他从不害怕。球场外的,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