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名侍女敲了敲房门。
叩叩叩——
三声，不轻不重，恰到好处的恭敬。
程瑶瘫在大床上，呈一个标准的大字型，眼珠子转了转，有气无力地喊了一声：“进。”
她维持着这个毫无仪态的姿势，连手指头都懒得动一下。
反正圣女已经摊牌了，她还端什么裕安郡主的架子？
这破地方又没监控，她爱怎么躺就怎么躺。
门轻轻推开。
进来的是蓉儿，身后跟着另一个圆脸侍女，程瑶记得她叫小柔。
两人各自端着托盘，上面叠着雪白的巾帕和几只青瓷小瓶。
蓉儿先躬身行礼，声音温柔：“姑娘，需要我带您去沐浴吗？”
沐浴？
程瑶眨了眨眼，一个咕噜从床上爬起来。
折腾半天，又是对峙又是惊吓，她后背早被冷汗浸透两遍，黏糊糊的很不舒服。
正好，去洗个澡，顺便理理思路。
她伸了个大大的懒腰，关节噼啪作响，毫不顾忌形象。
塑形术早已撤去，此刻露出的脸和身形都是沐书瑶的。
“不是在房间里洗澡吗？”她环顾四周。
这房间大得可以开年会了，从门口到内室得走二十来步，屏风、软榻、梳妆台、圆桌一应俱全。
按常理，不该是搬个浴桶过来，屏风后一搁就完事？
蓉儿掩嘴笑了笑，眉眼弯弯。
“当然不是。圣女给您安排了专门沐浴的地方，姑娘请随我们来。”
她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身引路。
程瑶挑挑眉，跟着出了门。
穿过房间，走过一道月洞门，眼前豁然开朗。
她这才发现，这里内部远比她想象中更大、更复杂。
层层蜿蜒的回廊像迷宫般延伸，廊柱不是溇兆常见的朱红漆木，而是米白色的大理石，柱头雕着缠枝纹，线条圆润繁复。
竟有些欧式的风格。
程瑶放慢脚步，多看了几眼。
回廊两侧种满了花。
不是贵胄府邸爱用的牡丹、海棠，也不是广陵学院里清雅的兰草，而是各色她叫不出名字的品种：重重叠叠的浅粉，浓烈炽热的艳红，还有大片大片的雪白，在廊下灯盏的映照下泛着柔和的光。
花香浓郁，却不刺鼻，反而有种奇异的安宁感。
小柔注意到她的目光，雀跃地凑过来：“姑娘也喜欢这些花？”
“……还行。”程瑶收回视线。
“都是圣女亲手挑的品种呢！”小柔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崇拜，“说是不必名贵，但要四季常开。飖山派的花从建派那年种起，到现在从没断过。”
程瑶脚步微顿。
所以说......这里是飖山派。
一个人，为了一片花海，从建派开始种花。
她没接话，继续往前走。
回廊尽头，水汽氤氲。
她们来到一处四四方方的浴池前，池身由上等的白玉砖砌成，触手温润，隐隐透着暖意。
四面垂着重重叠叠的帐幔，浅碧色的轻纱在蒸汽中微微飘拂，半遮半掩。
程瑶嘴角抽搐。
这……遮了个寂寞？
透过三四层纱，池子轮廓清晰可见，花瓣的艳色隐约透出。
真要防人窥视，好歹挂两床厚棉被啊！
“嚯！”她走近两步，看清池中景象，忍不住感叹，“洗个澡这么大阵仗？这池子里的花瓣都是不要钱的？”
满池堆着厚厚的花瓣，铺成流动的锦缎。
玫瑰、茉莉、还有几瓣她认得的甘菊，混着些没见过的淡紫色小花，挤挤挨挨浮在水面，空气里都是清甜的香。
“姑娘说笑了。”蓉儿垂首，将巾帕和瓷瓶在池边小几上放好，“这些花儿都是圣女吩咐种的。从飖山派成立那年起，年年都种，日日都采。”
小柔在旁双手托腮，一脸星星眼，显然憋了许久：“是呀是呀！圣女说这花儿是为喜欢的人种的。”
她眨了眨眼，压低声音，像分享什么了不起的秘密：“能让圣女喜欢的人，一定是个妙人呢！”
程瑶的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
妙个锤子妙！
她在心里怒骂。
能不能别乱磕CP啊！！
她跟那个疯批病娇有个毛线关系？
她只想安安静静泡个澡，不想被当作什么“被圣女喜欢的人”供起来！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压下抽搐的嘴角，转向两个侍女。
“那个......”她尽量让声音平静，“我沐浴不用伺候，自己来就行了。”
“这……”蓉儿和小柔为难地互看一眼。
“放心。”程瑶摆摆手，语气尽量诚恳，“我打不过你们圣女，不会跑的。单纯就是不习惯洗澡旁边有人看。”
蓉儿犹豫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那好吧。姑娘有事的话随时唤我们，我们就在那边守着。”
“去吧去吧。”程瑶已经开始往池边走，头也不回。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扭头严肃补充：
“对了，要是圣女来了第一时间通知我，不许她过来！！”
她加重语气：“给我拦着她！！”
谁知道那个神出鬼没的疯批玩意会不会偷看她洗澡？
以青冥的行事风格，这不是概率问题，是时间和方式问题。
防着点为好。
“是。”蓉儿应得有些无奈。
程瑶站在原地，左顾右盼，确认青冥的气息不在附近，走廊尽头空无一人，这才迅速把衣服脱了，一溜烟滑进池中。
水温刚好，不烫不凉。
水面飘着厚厚一层花瓣，勉强遮住春光。
她整个人缩进花堆里，只露出一个脑袋靠在池边，长长舒了口气。
“终于……”
终于能好好泡个澡了。
程瑶闭上眼，任由温热的水包裹全身。
这一天发生的事像走马灯在脑海回放：青冥揭穿她的身份，承认自己是青冥洲的系统，用伙伴性命威胁她解除与季统的绑定……
最离谱的是：他变成季统的模样勾引她！！
还要强制跟她成亲！！
离了个大谱的！！！
程瑶攥紧了池边的毛巾。
她当时说不怕，是假的。
那张脸，那双赤瞳，那副慵懒又危险的神情，太像了，像到她心脏停跳半拍。
但她知道那不是季统。
季统不会用那种居高临下的眼神看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