飖山派这几日热闹得不像话。
程瑶每日在回廊闲逛，眼见着红绸从正殿一路挂到后山，连她窗前那棵歪脖子树都没被放过。
绸是上好的浮光锦，日光下泛着流霞似的暗纹，风一吹，整座山都像笼在淡红的烟里。
花香也愈发浓了。
侍女们成筐成筐地往各处分送花瓣，据说要铺满婚礼当日的每一级台阶。
程瑶路过时，正听见小柔跟另一个侍女嘀咕：“库房的红绸不够了，蓉儿姐姐又下山采买去了。”
“要多少才够？”
“公子说，按飖澹皇族的规格来办。”小柔压低声音，语气里压不住兴奋，“那红绸需要从山门铺到正殿，整整九千九百九十九丈……”
程瑶脚步一顿。
九千九百九十九丈。
她面无表情地从两人身侧走过，假装没听见。
小柔立刻收声，讪讪行礼：“姑娘。”
程瑶点点头，继续往前逛。
反正又不是真要成亲。
她这么想着，步子迈得更大了些。
自从那晚她喊了一声“小冥冥”，青冥就跟见了鬼一样躲着她。
不是夸张，是真的躲。
有一回她在回廊转角迎面撞上，确切说，是她转弯，青冥也在转弯，两人差点脸贴脸。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那道赤色身影已如受惊的鹿，瞬间退出三丈远。
“你……”程瑶刚开口。
“我有事。”
青冥扔下三个字，转身就没影了，衣摆在空中划出一道仓皇的弧线。
程瑶站在原地，目送他消失的方向，嘴角忍不住上扬。
小柔跟在身后，茫然地左顾右盼：“公子方才是不是来过？”
“没有。”程瑶笑眯眯地说，“你看错了。”
如此几次，程瑶彻底掌握了规律：只要她主动朝青冥的方向走三步以上，他必定提前绕道；只要她用那种死夹子音喊“小冥冥”，方圆十丈内立刻清空。
完美！
虽然跑不掉，但至少不用整天对着那张讨债的脸。
她在这偌大的飖山派里四处闲逛，想去哪儿就去哪儿，除了出不了山门，倒比在广陵学院时还自在些。
今日逛得久了，脚底有些发酸。
程瑶推开自己住处的门，打算回那张雕花大床上躺一会儿。
屋里很安静，窗前的香炉燃着她叫不出名字的淡香，混着从门缝渗进来的花香。
她踢掉软屐，正要往床上倒——
叩叩叩。
三声极轻的叩门声。
程瑶动作一顿。
“是谁？”她压着声音，“蓉儿吗？”
门外的人影没有离去。
沉默几息，传来一句刻意压细的女音：
“潇潇。”
程瑶愣了一下。
潇潇？
她印象中没有侍女叫这个名字啊。
小柔、蓉儿、还有几个叫不出名字的面孔……没听说有叫潇潇的。
等等。
潇潇——
卧槽！！！
是潇哥！！！
程瑶几乎是从床上弹起来的，几步冲到门边，勉强抑制住狂跳的心脏，努力用平静的调子高声喊道：
“进来！”
门轴轻转，一道身影闪身而入，反手将门合上，落闩。
程瑶看清来人，一个鲤鱼打挺，她是真的打挺，直接从门边蹦到了来人身前，把那张脸仔仔细细打量了三遍。
塑形术。
很高明的塑形术。
此刻站在她面前的是一个侍女，眉目清秀，身形纤细，穿着飖澹统一制式的淡青宫装，发髻挽成规矩的圆髻，簪一根素银钗。
但那双眼睛没变。
是秦潇。
“瑶姐瑶姐！”秦潇压着嗓子喊她，声音还是那副欠揍的调调。
程瑶一把攥住他袖子，压低声音，语速飞快：
“潇哥！你怎么知道我在这里的？你一个人来的？阿统他们呢？”
秦潇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砸得一愣，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头。
“……你先松手，袖子要裂了。”
程瑶低头一看，自己确实把人家上好的宫装袖子攥出了皱痕。
她悻悻松手，但眼睛还是死死盯着秦潇。
秦潇整了整袖口，这才有空打量她。
从上到下，从头发丝到脚尖，确认没有外伤，脸色也不算差，甚至比在广陵学院时还红润些。
他挑了挑眉。
“你在这儿……过得挺好的？”
“好什么好！”程瑶瞪他，“我被绑架了！非法囚禁！”
“绑架？”秦潇环顾四周。
雕花紫檀木床，鲛绡帐，暖玉地，梳妆台上摆着三盒没拆封的胭脂，窗边几案上还有半碟没吃完的雪花酥。
“……这绑匪......”他收回视线，“条件不错。”
程瑶噎了一下。
“这不是重点！”
“好，重点。”秦潇正了正神色，“你怎么一直不联系我们？”
程瑶叹了口气，往床边一坐，整个人都萎靡下来。
“别提了。”
她仰头看着帐顶，语气沧桑得像在讲述二十年往事。
“这里出现了一个比阿统更厉害的系统。他把我的系统界面完全屏蔽了，我怎么呼唤都没反应。而且他把我困在这里，出不去。”
秦潇眉头微蹙。
“比统哥还厉害？”
“嗯。”程瑶垂下眼帘，“他自己说的，青冥洲是修仙玄幻世界，他的能力自然比季统强。而且他确实能屏蔽阿统的信号。”
秦潇沉默一息。
“所以你现在的处境是——”
“他要跟我成亲。”程瑶面无表情，“十几天后，逼婚。”
房间里静了两秒。
然后程瑶看见，秦潇那张用塑形术捏出来的清秀侍女脸上，浮起一丝极其微妙的表情。
那表情叫幸灾乐祸。
“哟~”他拖长调子，语气欠揍得要命，“头一次见为了抢宿主大打出手的系统。咱瑶姐魅力大啊！”
程瑶抓起一个枕头就砸过去。
秦潇侧身躲过，枕头砸在屏风上，无声滑落。
“你能不能有点良心！”程瑶怒道，“我是被逼婚的对象！我要被囚禁在这里当压寨夫人了！”
“压寨夫人……”秦潇咀嚼着这个词，视线扫过满屋陈设，“这儿居住环境确实不错。要不你就从了吧？”
“哥屋恩——滚！”
程瑶作势抬手要揍他，秦潇立刻往后躲，举起双手做投降状。
“不逗你了不逗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