飖澹的皇宫今日格外肃穆。
从宫门到正殿，青石路面洒扫得一尘不染，禁军甲胄鲜明，持戟而立，每隔十步便有一人。
朝阳初升，将琉璃瓦染成金红一片，巍峨殿宇在晨光中愈发庄重威严。
正殿内，文武百官肃立两侧，按品级排列，自殿内一直延伸到殿外丹墀。
无人交谈，无人咳嗽，只有衣袍偶尔摩擦的细微声响。
高台之上，程瑶身着龙袍，端坐于龙椅之上。
十二旒冕冠垂于额前，随着她的呼吸微微晃动。
礼服繁复厚重，层层叠叠，压得肩膀发沉。
她端坐着，背脊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这是这些天礼仪官反复教导的姿势，坐了不下百遍，此刻终于派上用场。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百官伏地，山呼万岁。
那声音从殿内传出，又从殿外传来回声，层层叠叠，回荡在整座皇宫上空。
程瑶望着底下乌压压跪了一地的人头，心中涌起一种奇异的感觉。
做梦都没想到。
白捡了个皇位。
她清了清嗓子，拔高了音量，让声音尽可能显得庄重威严：
“众卿平身——”
百官起身，重新肃立。
程瑶微微侧目，瞥了一眼身旁的内侍总管冯顺。
冯顺立刻躬身，会意地向前迈出一步，从袖中取出另一份圣旨，展开。
他的声音尖细而清晰，传遍整座大殿：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宗室子弟司马渊，毓秀钟灵，器宇端方，秉性纯良，才德兼备。今册封为皇太子，正位东宫，以承宗庙社稷之重。钦此。”
司马渊从队列中走出，行至殿中央，撩袍跪地。
“臣谨领旨谢恩。”
他的声音依旧清冷，却带着这个年纪少有的沉稳。
文武百官再次伏地：
“太子千岁千千岁千千岁！”
司马渊跪在那里，目光扫过满地的文武百官，一时有些恍惚。
他第一次站在离权力最近的地方。
从前在宗室中，他是庶子，生母早逝，在族中向来不受重视。
那些嫡出的兄弟们聚会时，他只能在角落站着。
他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他会站在这里。
以皇太子的身份。
他微微抬眼，望向高台上的那道身影。
那是他见过的最没有皇帝样的女子，此刻却显得如此庄重威严。
程瑶似乎感应到他的目光，隔着冕冠的珠帘，冲他极轻地眨了眨眼。
司马渊立刻垂下眼帘。
登基仪式持续了整整两个时辰。
祭天，告庙，受玺，颁诏——一套流程走下来，程瑶感觉自己像被拆散了重装。
那身礼服少说有二三十斤，压得她肩膀生疼，脖子僵得像生了锈。
好不容易熬到结束，她几乎是逃一般从后殿溜了出去。
司马渊跟在她身侧，脚步不紧不慢。
走出正殿，穿过回廊，周围的内侍宫女渐渐少了。
程瑶终于忍不住，长长地吐了口气。
“呼——”
她侧过头，看着司马渊，忽然笑了。
“原来皇帝是这个感觉......”她说，学着方才的样子，板起脸，压沉声音，“众卿平身——哈哈哈，感觉好逗！”
她一边说一边做着动作，完全没了刚才大殿上的威严模样。
司马渊轻叹一声。
他下意识望了望周围。
回廊转角处，两名内侍惶恐地低下头，肩膀微微发抖，生怕惹怒了新帝。
司马渊收回目光，看向程瑶。
“渊儿还有课业未完成，”他抱拳行礼，声音依旧清冷，“先行告退！”
他转身要走。
一只爪子伸过来，一把拽住了他的袖子。
“先别着急走。”程瑶笑眯眯地说，“去明宸殿，有话问你。”
司马渊挣了挣，没挣开。
“……是。”
明宸殿的书房里，长长的案几上铺满了画像。
程瑶走进去，随手拿起最上面的一幅，展开看了看，又放下。
她挑了一副顺眼的，转身递给司马渊。
“渊儿。”她说，“你看有没有顺眼的，给你当太子妃。”
司马渊的目光落在那画像上。
画中女子眉目清秀，端庄温婉，一看便是世家贵女的做派。
他抬起头，冷漠的脸上浮现出一丝诧异。
“太子妃？”他重复了一遍，似乎在确认自己没听错。
“嗯。”
司马渊沉默了一息。
“陛下做主就好。”他说。
程瑶差点当场翻白眼。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和些。
“我是让你挑有没有喜欢的。”她一字一顿地说，“不是非要让你选一个。没有喜欢的就不选。”
她顿了顿，看着司马渊那张毫无波澜的脸，感觉自己快要吐血了。
“我是那种老古板吗？”她指着那堆画像，“你要是真有喜欢的姑娘，我就给你做主。不管她是什么身份，是乞丐也好，商人也罢，哪怕是溇兆的公主，我也给你弄来。”
她双手叉腰，俯视着这个只到自己肩膀高的少年。
“懂了吗？”
司马渊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什么都没说出来。
尊称也忘了用，“我”了半天，好容易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渊儿……暂时没有中意的姑娘。”
程瑶盯着他看了两秒，确认他说的是真话，这才收回目光。
“那行吧。”她往旁边的软椅上一坐，翘起二郎腿，“我先声明一下啊，我可不是催婚。你多少岁成亲都可以，我不逼你。”
她晃了晃脚。
“反正你要是后继无人，我可不管。皇位以后交给你，就归你管了。”
司马渊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走到书案边，将那一幅幅摊开的画像重新卷起，动作细致而整齐，一张一张收好，码放在案几一角。
做完这些，他才转身，对着程瑶躬身行礼。
“那渊儿先回东宫了。”
程瑶摆摆手。
“回吧回吧。”
司马渊转身要走。
“对了——”程瑶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司马渊停步，回头。
程瑶扬起下巴，一脸嘚瑟。
“过两日，朕亲自教你习武。”
那个“朕”字，被她咬得格外清晰，得意洋洋的。
司马渊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像是想笑，又像是忍住了。
“……是。”
他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程瑶靠在软椅上，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忽然笑了一下。
这孩子。
明明才十四岁，整天板着个脸，比司马亮还冷。
但刚才收画像的时候，那动作细致得……倒是个细心的人。
她伸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
窗外，阳光正好。
明宸殿的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偶尔翻动书页的细微声响。
“当皇帝的第一天......”她自言自语，“好想退位。”
窗外是明宸殿的庭院，几株老槐树撑开浓荫，阳光透过叶隙洒下斑驳的光影。
远处隐约传来内侍们低低的交谈声，还有宫女们轻快的脚步声。
新帝登基的第一天。
一切都在有条不紊地进行着。
程瑶望着那片树荫，忽然想起司马亮。
她的目光垂落，落在腰间那柄“杯莫停”上。
剑身沉静如水。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剑柄。
“亮仔。”她轻声说，“这个太子跟你很像呢。”
剑身微微震颤了一下。
极轻，极短。
程瑶的嘴角弯了起来。
她收回手，转身走回书案边，在那堆奏折前坐下。
登基第一天，还有好多事要做呢。
她拿起最上面的一本奏折，翻开。
批着批着，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她自言自语，“过两天教他习武，得先想想教什么。”
她放下奏折，托着下巴思索起来。
窗外，阳光慢慢移动。
树影一寸一寸地爬过窗棂。
远处，东宫的方向，那道瘦削的紫色身影正穿过回廊，走向自己的住处。
他的脚步不紧不慢，面容依旧清冷。
只是袖子里，有什么东西随着他的步伐轻轻晃动。
那是一只小小的、棕色的、眼神放空的——
卡皮巴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