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正踮着脚，把手里的衣裳搭在晾衣架上，然后轻轻抚平褶皱。
动作很慢，很轻。
月光洒在她身上，镀上一层银色的光晕。
秦潇看着那张脸，忽然恍惚了。
脑子里一片空白。
什么都想不起来。
就那么愣愣地看着。
脚下不知踩到什么，一滑——
“噗通。”
他整个人栽进一个小小的土坑里。
脸朝下。
吃了一嘴泥。
“谁在那？”
温润的声音响起，没有质问，只有几分警惕。
秦潇趴在地上，恨不得给自己一巴掌。
叫你好奇！叫你看美女！这下好了吧！
他硬着头皮从草丛里爬出来，讪讪地笑了笑，胡乱拍掉身上的土和叶子，双手抱拳行了一礼：
“姑娘打扰了。在下秦潇，被劫道的散修追杀至此，无意冒犯。真的，我就是路过，听见这边有声音，一时好奇……我真不是故意的！”
他说得飞快，生怕对方误会。
那女子打量着他。
目光从他头上的草叶子，移到脸上的泥，再移到那身青冥剑宗的袍子上。
眼中闪过一丝微微的诧异。
“青冥剑宗的弟子？”她轻声问，“怎么会出现在我圣月宗？”
秦潇叹了口气。
“师姐，我……说来话长。”
他简单解释了一遍：护送无色草去碧落宗，回程时遇到散修劫道，被追杀了一路，正好遇上大雾，稀里糊涂就跑进了圣月宗的地界，然后迷路了，然后误打误撞走到了这里。
“我真不是故意闯进来的！”他强调，“外面那几个散修还守着，我不敢出去，就想找个地方躲一晚上，等天亮再走。结果这圣月宗太大了，我转了半天也没找到出去的路……”
他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离谱。
一个青冥剑宗的弟子，大晚上摸进圣月宗女弟子的院子。
这要是传出去，跳进黄河都洗不清。
他赶紧补充：“姑娘你相信我，我真的没有别的意思！我就是想找个地方躲一躲……”
那女子听着，脸上的警惕慢慢褪去。
她看着秦潇那张沾着泥的脸，看着他那慌张解释的样子，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那你……”
秦潇以为她要赶人，连忙摆手：
“姑娘，可否让在下在这院中待一晚上？就一晚上！明早——明早天亮我立刻就走！保证不会给姑娘惹任何麻烦！”
他说着，四下看了看，找了个干净的角落。
角落里堆着些杂物，但地面还算平整。他走过去，蹲下来看了看，觉得勉强能凑合一晚。
正准备就地打地铺——
“你等等。”
身后传来女子的声音。
秦潇回头。
那女子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进了屋里。
秦潇蹲在原地，愣愣地看着那扇门。
过了片刻，门开了。
女子走出来，怀里抱着一床被子和一条被单。
她走到秦潇面前，把东西递过来。
“这被子和被单都是干净的。”她说，声音温温柔柔的，“夜晚寒凉，这个给你。”
秦潇看着怀里那床被子，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抬起头，看着眼前这个女子。
月光照在她脸上，温婉柔和。
那双眼睛清澈明亮，正安静地看着他。
没有戒备，没有疏离，只有一点点淡淡的笑意。
秦潇忽然觉得眼眶有点热。
“多谢姑娘。”他抱着被子，声音有些发哽，“这……能冒昧问一下姑娘的名字吗？”
他顿了顿，又赶紧解释：
“若不是姑娘，恐怕今日在下小命不保。只是想记住恩人的名字，没有别的意思。真的！”
他怕对方误会，说得格外认真。
那女子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沾着泥的脸，看着他那着急解释的样子，看着他眼中那一片清明。
然后她忍不住掩嘴，轻轻笑了一声。
笑声很轻，像风吹过竹叶。
“柳如烟。”她温声回答。
秦潇愣住了。
柳如烟。
如烟......
这名字……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只是抱着那床被子，傻傻地站在那里。
月光洒在两人之间，镀上一层温柔的银白。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虫鸣。
夜风轻轻吹过，带着竹叶的清香。
柳如烟看了他一眼，没再多说什么，转身回了屋里。
门轻轻关上。
秦潇站在原地，愣了许久。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被子，又抬头看了看那扇门。
嘴里轻轻念着那个名字：
“柳如烟……”
他走到那个角落，把被子铺好，躺下来。
月光透过竹叶，洒在他脸上。
他睁着眼睛，看着头顶的夜空，脑子里乱七八糟的。
那个名字。
那张脸。
那种奇怪的感觉。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睡觉。
明天还要想办法出去呢。
可那个名字，一直在脑子里转。
如烟......
天色将亮未亮。
东边的天际刚泛起一丝鱼肚白，晨雾还笼罩着整个圣月宗。
秦潇一个激灵醒了。
他睁开眼，愣愣地看着头顶的竹叶，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自己身在何处。
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涌进脑子：散修追杀、浓雾迷路、误入圣月宗、那个月下晾衣的女子……
他低头看了看身上盖着的厚被子。
要不是这床被子，以他炼气期的底子，在这深秋的夜里睡外面，不冻出病来才怪。
他轻手轻脚地爬起来，把被子叠好。
叠得很整齐，边角都对得整整齐齐。
本想给人家姑娘洗干净了再走，但天色马上就要亮了，再不走，等圣月宗的弟子们都起来，他一个青冥剑宗的人出现在这儿，那可真就说不清了。
他把叠好的被子轻轻放在石桌上。
刚准备转身离开——
“吱呀。”
门开了。
秦潇脚步一顿，回过头。
柳如烟已穿戴整齐，从屋里走出来。
她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重新梳好了，简单挽了个髻，几缕碎发垂在耳边。
晨光里，那张脸比昨晚月光下更清晰了几分。
看到秦潇，她先是一愣，随即微微一笑。
“秦公子，早。”
秦潇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
“早，柳姑娘。”他顿了顿，“没想到你起得这么早，我正打算走呢。”
“我一向起得早。”柳如烟走过来，“习惯了。”
秦潇看着她，心里忽然有些感慨。
昨晚要不是她心善收留，自己这会儿说不定还在哪个角落里冻着，或者被那几个散修逮住了。
他郑重地行了一礼。
“多谢姑娘收留。在下得尽快离开了，不然一会儿天亮，容易给姑娘惹麻烦。”
柳如烟点点头，没多说什么。
但她的手动了动。
秦潇只顾着告辞，没注意到她不知何时从身后拿出一个小油纸包。
“秦公子等等。”
她递过来。
秦潇低头一看，是一个油纸包好的饼，还微微冒着热气。
“秦公子留着路上吃点吧。”她说，声音还是那样温温柔柔的。
秦潇愣住了。
他看着那个油纸包，又看了看柳如烟。
晨光里，她站在那里，神情淡淡的，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但那双眼睛，亮亮的。
秦潇接过油纸包，握在手里，还带着温热的温度。
“多谢柳姑娘。”他再次道谢，声音比刚才更郑重了几分，“后会有期。”
柳如烟点点头。
“后会有期。”
秦潇转身，快步走出院子。
他没有回头。
但走出很远之后，他忍不住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
那个小院已经隐在晨雾里，什么都看不见了。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油纸包。
还热着。
他轻轻笑了一下，把油纸包揣进怀里，继续往前走。
晨雾渐渐散去。
新的一天，开始了。
院门口，柳如烟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晨雾里。
她站了很久。
直到远处传来弟子的说笑声，她才收回目光，转身回了院子。
石桌上，那床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她走过去，轻轻摸了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