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门口的人渐渐散了。
步箬最后一个离开,临走时看了秦潇一眼,那眼神里有几分审视,也有几分好奇,但她什么也没说,只是轻轻带上了院门。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焦黑树梢的沙沙声。
秦潇站在原地,两只手不知该往哪儿放,只好规规矩矩地垂在身侧。
斑隼早就从石椅靠背上飞走了,此刻蹲在屋檐下,远远地看着这边,一副“这事跟我没关系”的模样。
花影玥站在焦黑的树前,背对着他,迟迟没有开口。
秦潇心里“咯噔”一下。
副宗主支走了所有人——不止是看热闹的弟子,连几位长老都支走了。
这阵仗,怎么想都不像是小事。
他偷偷抬眼看了看花影玥的背影,又赶紧低下头去。
不会要将他逐出宗门吧?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秦潇的脊背就冒了一层冷汗。
他好不容易进了这青冥剑宗,好不容易从外门爬到内门,好不容易得了斑隼,得了本命剑,眼瞅着日子一天天好起来了……要是这时候被逐出宗门,他上哪儿哭去?
不行,绝对不能被赶走!
秦潇暗暗咬牙,心一横——
认错要快,态度要诚恳。
犯错不可怕,可怕的是不认错。
只要认错够快,惩罚应该不会太重吧?
还没等花影玥转过身来,秦潇便抢先开口了,声音里带着十二分的诚恳:
“副宗主,我错了!我不该擅闯禁地!”
他一边说,一边把腰弯下去,恨不得把脑袋贴到地上,“弟子知错,甘愿受罚!”
院子里安静了一会儿。
花影玥转过身来,看着这个年轻人,眉梢微微挑了挑。
她还没开口问呢,这人倒是先认上了。
“从今日起……”
花影玥开口了,声音不疾不徐。
秦潇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大气都不敢出,竖起耳朵等着下文。
“你便拜宗主为师,他教你剑法。”
秦潇的脑子“嗡”了一声。
他怀疑自己听错了。
拜……拜宗主为师?
那个青冥剑宗的宗主?
那个传说中已经很多年不收徒的封天墨?
秦潇抬起头,满脸不可置信地看着花影玥,嘴唇动了动,半天才憋出一句话:
“拜……宗主为师?”
花影玥点了点头,面色如常,仿佛说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是。宗主门下只有云清瑶一位弟子,收徒还是因为老祖的缘故,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秦潇这才回过神来,连忙点头:“弟子略有耳闻。”
这件事在青冥剑宗几乎无人不知。
云清瑶师姐是宗主唯一的弟子,是老祖的道侣。
因她资质平平,修为一直停留在筑基,所以宗主也只是给了她这么一个身份庇护她。
自那以后,封天墨再未收过任何徒弟。
如今……副宗主说让他拜宗主为师?
秦潇觉得自己可能还在做梦。
“你可愿意?”花影玥问。
愿意?
这还用问吗!
“弟子愿意!”秦潇回答得毫不犹豫,声音响亮得连他自己都吓了一跳。
他生怕花影玥反悔,恨不得当场就跪下磕头。
开玩笑,这种好事怎能犹豫!
拜入宗主门下,那可是多少弟子梦寐以求的事。
别说犹豫了,就是让他绕着青冥剑宗跑十圈再回答,他也绝不会有第二个答案。
花影玥见他这副模样,嘴角微微动了动,似笑非笑。
她抬手理了理袖口,语气依然淡淡的:
“行。明日你就去青冥殿找你师尊。他会安排你接下来的修炼。”
秦潇连连点头,脸上都快笑出花来了。
花影玥却没有立刻离开。她看了秦潇一眼,目光又扫过院中那棵焦黑的老槐树,最后落在他腰间的百亿剑上。
“但是......”她的声音忽然沉了下来,“你擅闯禁地,有错在先,不可不罚。”
秦潇的笑容凝固在脸上。
来了来了,果然还是要罚。
他咽了咽口水,硬着头皮道:“弟子甘愿受罚,不知副宗主要罚我……”
“明日打扫青冥殿吧。”
秦潇愣了一下。
就……就这?
他本以为至少要罚他几个月的俸禄,或者关他几天禁闭,再狠点说不定要挨一顿戒尺。
结果就是打扫青冥殿?
打扫青冥殿那能叫惩罚吗?
最多就是锻炼身体。
“是!多谢副宗主!”秦潇欣然应下,腰板都挺直了几分。
花影玥看了他一眼,转身往院门口走去。
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道:“那棵树的事,我会让人来处理。你明日去青冥殿的时候,顺便去宗务堂领一棵新的种上。”
“是,弟子记住了。”
花影玥点了点头,推开院门走了出去。
院门关上的一瞬间,秦潇长长地呼出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骨头一样,一屁股坐在了石椅上。
“隼兄——”他扭头看向屋檐下的斑隼,声音都在发颤,“你听见了吗?我要拜宗主为师了!”
斑隼歪了歪脑袋,抖了抖翅膀,发出两声低低的鸣叫。
那叫声里听不出什么情绪,但秦潇总觉得它在说:知道了知道了,你冷静点。
秦潇哪里冷静得下来。
他坐在石椅上,两条腿还在微微发抖——刚才那一番大起大落,比跟人打一架还累。
他先是以为自己要被逐出宗门了,吓得魂都快飞了;结果副宗主不但没罚他,还让他拜宗主为师;最后说罚他打扫青冥殿,那根本算不上惩罚。
这一连串的转折,让秦潇的心七上八下的。
“不对……”他忽然想到什么,脸上的笑容慢慢收敛了。
副宗主为什么突然让他拜宗主为师?
就因为他闯了禁地?
就因为他得了本命剑?
秦潇低头看了看腰间的剑,伸手轻轻摸了摸剑柄。
金色的剑身微微发热,像是在回应他的触碰。
他想起了禁地里那三座坟,想起了那座无字碑下飞出的这柄剑,想起了那块写着“爱妻司马如烟之墓,夫楼嚣立”的石碑。
楼嚣。
他的剑是从禁地的无字碑里飞出来的。
听说老祖在禁地里闭关?
难不成那个楼嚣......就是老祖?
秦潇忽然觉得有些口干舌燥。
他好像……卷入了一件了不得的事情里。
“算了算了,不想了。”他拍了拍自己的脸,站起身来,“管它什么呢,反正是好事就对了。”
他走到那棵焦黑的老树前,伸手摸了摸树干。
树皮已经完全碳化了,轻轻一碰就掉下一片黑灰。
他叹了口气,有些愧疚。
这棵树在这儿长了少说上百年,就这么被他劈了,怪可惜的。
“明天去宗务堂领一棵新的种上。”他小声念叨着,“再跟清菩师兄道个歉,弄出这么大动静,肯定给他添麻烦了。”
斑隼从屋檐上飞下来,落在他肩头,用脑袋蹭了蹭他的脸。
秦潇笑了笑,伸手摸了摸斑隼的羽毛:“隼兄,你说宗主会不会很凶啊?我听说那些大人物脾气都不太好……”
斑隼叫了一声,像是在说:去了不就知道了。
“也是。”秦潇点点头,“反正明天就见到了。”
他转身走回屋里,把百亿剑小心地放在桌上,又掏出那枚记载着广陵剑谱的玉简,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
明天见了宗主,得好好表现才行。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一会儿想着禁地里的三座坟,一会儿想着那柄从无字碑里飞出来的剑,一会儿又想着明天见到宗主该说什么。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秦潇终于迷迷糊糊地睡了过去。
梦里,他又回到了那座禁地。
三座坟静静地立在那里,月光照在石碑上,泛着清冷的光。
中间那块碑上的字迹清晰可见——
“爱妻司马如烟之墓,夫楼嚣立。”
他站在碑前,总觉得那两个字在看着他。
司马如烟。
如烟。
那个在圣月宗给他被子、赠他干粮的女子,也是这样温温柔柔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