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雾气在山谷中缓缓流动，像乳白色的河流。
程知行一行人早早启程，沿着桑吉地图上标注的小径向北行进。
石大力的腿伤经过一夜休整，虽然仍行动不便，但在石岩的搀扶下勉强能走。
胡璃的状态明显好转。
她不再需要林暖暖抱着，而是自己行走，虽然步伐还有些虚浮，但已经恢复了大部分灵性。
星陨魄玉被程知行贴身收藏，但她依然能感受到晶石散发出的温和能量，那能量像无形的丝线连接着她，持续滋养着她的本源。
“按照地图，今天傍晚我们应该能抵达望江渡。”程知行边走边研究地图，“到了那里，就能租船走水路，速度会快很多。”
“水路安全吗？”林暖暖问，“会不会有水上匪盗？”
“比陆路安全。”周侗回答，“漓江到湘江这一段是重要商道，有官船巡逻，匪盗相对少些。而且走船隐蔽，不容易被追踪。”
众人点头，加快了脚步。
他们绕过了黑风峡主道，选择了一条更隐蔽但更崎岖的山路。
这条路穿行在密林和峭壁之间，极其难走，但胜在人迹罕至，安全。
中午时分，他们在一处溪流旁休息。
程知行用自制滤水器取了溪水，煮沸后分给大家。
石大力检查了伤口，情况稳定，没有感染迹象。
“程阁主，”石岩忽然压低声音，“我总觉得……有人在跟着我们。”
程知行眼神一凝：“什么时候开始的？”
“今天早上出发后不久。”石岩环顾四周茂密的丛林，“我没有看到人，但感觉到有目光。而且……”他蹲下身，指着地面一处不起眼的痕迹，“这里有新鲜的脚印，不是我们的。”
程知行仔细查看。
那是一处被踩倒的苔藓，苔藓下泥土微湿，脚印轮廓模糊，但能看出是成年男子的靴印，尺寸统一，步距规律。
“训练有素的人。”周侗判断，“不是普通山民或流寇。”
程知行心中一沉。
难道是昨晚那些流寇的同伙，绕路追来了？
还是……更麻烦的对手？
“加快速度。”他起身，“不管是谁，尽快到望江渡，上了船就好办了。”
一行人重新上路，这次更加警惕。
周侗和石岩一前一后，将其他人护在中间。
胡璃也竖起耳朵，时不时停下脚步，用鼻子轻嗅空气。
下午三点左右，他们进入了一段峡谷地带。
这是地图上标注的“一线天”——两座陡峭的山峰夹峙，中间只有一条宽约三丈的通道。
通道长约一里，两侧岩壁高达数十丈，抬头只能看到一线天空。
地面散落着碎石，有溪水从岩缝中渗出，在低洼处形成小水潭。
“小心这里。”周侗停下脚步，仔细观察地形，“这种地方最适合埋伏。”
程知行点头。
他取出桑吉给的那块小碎片，尝试感应周围。
碎片微微发热，但没有剧烈反应——至少说明附近没有其他星之碎片存在。但这不能排除人为的危险。
“快速通过，不要停留。”程知行做出决定。
一行人加快脚步，进入峡谷。
峡谷内光线昏暗，岩壁湿滑，长满了青苔。
溪水在脚下潺潺流过，声音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反而显得格外寂静。
走到峡谷中段时，胡璃忽然停下，全身的毛都竖了起来，发出一声尖锐的警告鸣叫。
几乎同时，程知行也感觉到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冰冷的气息，不是自然的气息，而是……杀气。
“后退！”他低吼。
但已经晚了。
“咻咻咻——”
破空之声从头顶传来。
不是箭矢，而是更细、更快的暗器，在昏暗的光线中几乎看不见。
周侗反应最快，他猛地拔刀，刀光如匹练般卷起，将射向程知行的几枚暗器击飞。
暗器打在岩壁上，发出“叮叮”的脆响，竟然是精铁打造的菱形飞镖。
石岩也挥刀护住了林暖暖和石大力。
但飞镖数量太多，覆盖面太广，一枚飞镖擦过他的手臂，划出一道血痕。
“上岩壁！找掩护！”程知行喝道。
众人立刻扑向岩壁凹陷处，躲避后续的飞镖攻击。
第一轮暗器袭击过后，峡谷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但杀气非但没有消散，反而更加浓烈。
接着，上方传来了脚步声。
不是一两个人的脚步声，而是整齐的、沉重的脚步声，至少数十人。
脚步声从峡谷两侧的岩壁顶端传来，显然埋伏者占据了制高点。
程知行抬头看去，只见岩壁顶端出现了人影——全身黑衣，面罩遮脸，只露出一双冰冷的眼睛。
他们手持制式弩弓，弩箭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幽蓝的光，显然是淬了毒的。
更令人心悸的是，在这些黑衣人中间，站着两个身穿黑袍的身影。
黑袍宽大，遮住了全身，连脸都隐藏在兜帽的阴影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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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他们散发出的气息，比周围所有黑衣人都要阴冷、沉重。
那不是武者的杀气，而是某种……阴寒的能量波动。
“术士……”程知行心中一沉。
在南朝这段时间，他听说过北朝（北魏）有随军术士，擅长各种邪门法术，手段诡异残忍。
但他一直以为那只是传说，或者至少是极其罕见的存在。
没想到，今天在这里遇到了。
而且一来就是两个。
“程知行。”一个沙哑的声音从上方传来，是左边那个黑袍人开口了，“交出星陨魄玉，可以留你全尸。”
程知行瞳孔微缩。
对方知道他的名字，知道星陨魄玉，显然是有备而来。
“你们是谁？”他沉声问。
“将死之人，不需要知道太多。”右边那个黑袍人开口，声音更加阴柔，“赵玄明大人托我们向你问好。”
赵玄明！
程知行瞬间明白了。
观星阁的前副阁主，司徒玄的旧部，那个一直暗中与他作对的人。
原来他不仅在南朝内斗，还勾结了北魏势力！
“赵玄明叛国通敌，你们是他的同党？”程知行喝道。
“叛国？”左边黑袍人发出一声嗤笑，“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南朝腐朽，北朝当兴。赵大人不过是识时务的俊杰罢了。”
“少跟他废话。”右边黑袍人抬起手，那是一只苍白得没有血色的手，手指细长，指甲泛着诡异的黑色，“杀了他，夺取星魄，完成主上的任务。”
随着他的手势，岩壁顶端的黑衣人们再次举起弩弓。
“放箭！”
数十支淬毒弩箭如雨点般落下。
周侗和石岩同时动了。
两人将手中的刀舞得密不透风，在众人头顶形成一道刀幕，大部分弩箭被击落。
但弩箭数量太多，还是有两支漏网之鱼射向程知行和林暖暖。
胡璃猛地跃起，一爪拍飞射向程知行的那支弩箭。
另一支弩箭眼看就要射中林暖暖——
程知行一把将她推开，弩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在岩壁上溅起一串火星。
“程大哥！”林暖暖惊呼。
“我没事。”程知行抹去脸颊的血迹，眼神冰冷。
这样被动挨打不是办法。
对方占据制高点，弩箭充足，还有术士压阵。
他们必须突围，或者……改变战场局势。
程知行大脑飞速运转，观察着周围环境。
峡谷狭窄，不利于大规模战斗——这既是劣势也是优势。
对方人数虽多，但无法全部下来，只能从上方射击。
如果他们能找到掩体，或者……
他的目光落在了峡谷中的那些小水潭上。
水。
胡璃是青丘灵狐，擅长水系和幻系法术（虽然她现在虚弱，但基础能力还在）。
而那两个术士，从气息判断，很可能是火系或黑暗系——至少对水系法术会有一定的被克制。
“胡璃，”程知行低声道，“能不能制造水雾？越大越好。”
胡璃点点头，虽然她现在力量不足，但制造普通水雾还是能做到的。
“周侗，石岩，掩护我们。”程知行继续安排，“大力，你身上还有多少火药？”
石大力从背包里取出一个小布袋：“只剩这些了，大约半斤。”
“够了。”程知行接过布袋，“等水雾起来，我会把火药撒向空中。暖暖，你用打火石点火，但不要直接点火药，点燃这根引线。”
他取出一根特制的、燃烧缓慢的引线，递给林暖暖。
“你要做什么？”林暖暖紧张地问。
“制造混乱，然后突围。”程知行说，“对方有术士，硬拼我们毫无胜算。必须趁乱冲出去，冲到峡谷另一头，那里地形开阔，至少不会被压制在死角。”
上方，黑袍人见一轮射击效果有限，似乎有些不耐烦了。
“废物。”左边黑袍人冷哼一声，他抬起双手，开始念诵某种晦涩的咒文。
随着咒文响起，峡谷中的温度开始下降。
不是自然的寒冷，而是一种阴森的、透入骨髓的寒意。
岩壁上的青苔迅速枯萎，溪水表面开始结出薄冰。
“是寒冰咒！”胡璃焦急地鸣叫，用意识传达信息，“他在凝聚冰系法术，一旦完成，我们都会被冻住！”
程知行心中一凛。
不能再等了。
“胡璃，现在！”
胡璃深吸一口气，闭上眼睛。
她额头独角投影再次浮现，虽然依旧虚幻，但散发出纯净的银白色光芒。
她张开嘴，吐出一团柔和的、泛着微光的气息。
那气息融入空气中的水分子，迅速扩散。
峡谷中本就湿润，此刻更是雾气弥漫。
短短几秒，能见度就降到了不足三丈。
“该死！是幻术！”上方传来黑袍人的怒喝，“用风咒吹散它！”
右边黑袍人立刻开始念诵另一种咒文。
但程知行不会给他们时间。
“就是现在！”他将火药布袋用力抛向空中，布袋在空中散开，黑色粉末如雨般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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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暖暖颤抖着点燃引线，将燃烧的引线扔向火药粉末最密集的区域。
“轰——”
不是剧烈的爆炸，而是一大团耀眼的火光在空中爆开。
火药不完全燃烧产生了大量浓烟，与水雾混合，形成一片灰白色的浓密烟幕，彻底遮蔽了视线。
“冲！”程知行拉起林暖暖，率先朝峡谷另一头冲去。
周侗和石岩护着石大力紧随其后。
胡璃跑在最后，她一边跑一边维持着水雾，同时警惕着身后的动静。
烟幕中，传来黑衣人的惊呼和咳嗽声。
显然，突如其来的烟雾打乱了他们的阵脚。
但两个黑袍术士显然不是易与之辈。
“雕虫小技。”左边黑袍人的声音穿透烟雾，冰冷而不屑，“冰封。”
一股更加刺骨的寒意瞬间席卷整个峡谷。
烟雾和水雾在寒意中迅速凝结，变成无数细小的冰晶，纷纷扬扬落下。
视野重新变得清晰。
程知行回头一看，心沉到了谷底。
他们距离峡谷出口还有约一百丈。
而此刻，出口处已经站满了黑衣人——至少二十人，手持刀剑，堵死了去路。
后方，更多的黑衣人从岩壁上索降而下，截断了退路。
前后夹击，两侧是高耸的岩壁。
他们被包围了。
两个黑袍术士从岩壁顶端飘然而下——真的是“飘”，他们的脚没有接触地面，而是悬浮在离地三尺的空中，黑袍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左边那个黑袍人摘下了兜帽，露出一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脸。
他看起来约莫四十岁，五官普通，但那双眼睛——瞳孔是诡异的银白色，没有眼白，像两颗冰冷的珠子。
右边那个黑袍人也摘下了兜帽，是个年轻些的男子，脸上有一道狰狞的伤疤，从额头斜跨到下巴。
他的眼睛是纯粹的黑色，深不见底。
“程知行，”银眼术士开口，声音像是金属摩擦，“你以为这点小把戏就能逃脱？太天真了。”
疤脸术士则看向胡璃，眼中闪过贪婪：“青丘灵狐……虽然虚弱，但血脉纯净。抓回去献给主上，是大功一件。”
胡璃龇牙，发出威胁的低吼。
程知行将林暖暖护在身后，大脑疯狂运转寻找生路。
硬拼必死，谈判无望，突围无门……
难道真的要死在这里？
不，还不能放弃。
他的目光扫过周围的黑衣人，扫过两个术士，最后落在了怀中的铅盒上。
星陨魄玉……
这块晶石蕴含着庞大的星辰之力。
虽然他不知道如何主动使用它，但在绝境中，也许……
就在这时，银眼术士似乎察觉到了他的意图。
“想用星魄反抗？”他冷笑，“可惜，你根本不懂如何驾驭它的力量。强行催动，只会让它失控爆炸，把你们都炸得粉身碎骨。”
他抬起手，掌心开始凝聚一团旋转的冰蓝色能量球：“放弃吧。交出星魄，我可以让你们死得痛快些。”
能量球越聚越大，散发出的寒意让空气都开始凝固。
周侗和石岩挡在程知行身前，虽然知道面对术士的法术，他们的刀剑可能毫无作用，但依然寸步不让。
石大力咬着牙，从背包里取出最后几件小玩意儿——都是格物司的试验品，威力有限，但聊胜于无。
林暖暖紧紧抱着胡璃，眼中含泪，但眼神坚定。
胡璃看着程知行，用眼神传递信息：对不起，是我连累了你。
程知行摇摇头，用眼神回应：不，是我连累了你。
然后，他做出了决定。
他缓缓打开铅盒，取出星陨魄玉。
晶石在昏暗的峡谷中爆发出湛蓝的光芒，内部星光疯狂流转，像是感受到了主人的危机，想要做些什么。
“哦？终于肯拿出来了？”疤脸术士眼睛一亮，“乖乖交过来，也许……”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程知行没有把晶石交出去，而是将它紧紧握在手中，然后将全部精神力——不是法力，是纯粹的精神意志——注入晶石。
他不知道这样做会有什么后果。
也许真的会像术士说的那样，晶石失控爆炸，大家一起死。
但至少，比坐以待毙强。
“你疯了！”银眼术士脸色一变，手中的能量球瞬间射出。
冰蓝色能量球带着刺骨的寒意和毁灭性的力量，直扑程知行。
周侗和石岩同时挥刀斩向能量球，但刀锋刚一接触，就被冻结、碎裂。
两人被震飞出去，口吐鲜血。
能量球继续向前，距离程知行只有三尺。
两尺。
一尺。
程知行闭上了眼睛，将所有意识集中在手中的晶石上。
然后，他感觉到了。
晶石内部，那些流转的星光，忽然停滞了一瞬。
接着，它们开始反向旋转，以一种完全违背物理规律的方式，疯狂向内坍缩。
晶石的温度急剧升高，从温润变得滚烫，再从滚烫变得灼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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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道裂缝，出现在晶石表面。
裂缝中透出的不是蓝光，而是炽烈的、刺眼的白光。
白光爆发的瞬间，时间仿佛静止了。
冰蓝色能量球凝固在半空。
术士惊愕的表情凝固在脸上。
黑衣人们举刀的动作凝固在瞬间。
只有程知行，他能动，能思考，能看见——
白光之中，浮现出一幅画面：九颗星辰排列成特殊的阵列，阵列中心，是一个旋转的黑洞。
黑洞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呼唤……
然后，白光收敛。
时间恢复流动。
冰蓝色能量球继续向前，但速度慢了许多，威力也减弱了大半。
程知行下意识地将晶石挡在身前。
能量球击中晶石。
没有爆炸，没有冲击。
能量球……被吸收了。
晶石表面的裂缝迅速愈合，内部星光恢复了正常流转，只是光芒比之前更加明亮、更加活跃。
而程知行感觉到，一股温和但庞大的能量，从晶石中反馈回他的身体。
那不是破坏性的力量，而是修复性的、滋养性的力量。
他肩上的伤口开始愈合，疲惫的精神为之一振。
所有人都惊呆了。
包括两个术士。
“怎么可能……”银眼术士难以置信地看着程知行手中的晶石，“星魄竟然认主了？不，不可能！除了主上，没有人能让星魄认主！”
疤脸术士则眼中闪过疯狂：“杀了他！夺回星魄！主上一定会重赏我们！”
两人同时开始念诵更强大的咒文。
银眼术士双手凝聚出两团更大的冰蓝色能量球，疤脸术士则从黑袍中取出一根骨杖，骨杖顶端镶嵌着一颗黑色的骷髅头，骷髅眼中亮起幽绿的火光。
黑衣人从震惊中恢复，再次围拢上来，刀剑出鞘。
程知行握紧晶石，感受着其中涌动的力量。
他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不知道晶石为什么会保护他。
但他知道，现在，他们有了反击的机会。
哪怕只有一线希望。
“准备战斗。”他沉声道，声音中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星陨魄玉在他手中微微震动，像是在回应。
蓝光再次亮起，这一次，更加璀璨。
（第206章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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