峡谷中的死寂，比之前的激战更令人窒息。

    寒冰与星光碰撞的余波散去后，只剩下满地狼藉。

    岩壁上布满了裂纹和焦痕，地面散落着碎裂的冰晶、折断的武器、以及暗红色的血迹。

    两名北朝术士的尸体倒在不同位置，银眼术士胸口插着冰锥碎片，疤脸术士背后透出刀尖，都已经没了气息。

    而更多的黑衣人尸体，横七竖八地躺在峡谷各处。

    有些是被刀剑所杀，有些是被法术余波波及，还有些是在溃逃时被同伴踩踏而死。

    只有少数几个幸运的，逃入了山林深处，消失不见。

    胜利了。

    但这胜利，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

    程知行跪坐在地上，手中依然握着星陨魄玉。

    晶石的光芒已经完全收敛，变回温润的湛蓝色，触感微凉，像是耗尽了力量后的短暂休眠。

    他能感觉到晶石内部能量的脉动，但那脉动微弱而缓慢，像是一个疲惫至极的人沉沉睡着。

    “程大哥……”林暖暖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哭腔，“石岩他……他不行了……”

    程知行猛地抬头，顺着林暖暖指的方向看去。

    石岩靠在一块岩石旁，周侗正蹲在他身边，用力按压着他腹部的伤口。

    但那伤口太深了——是一柄淬毒短刃留下的，从右侧肋下斜向上刺入，几乎穿透了整个腹腔。

    暗红色的血混合着某种诡异的绿色毒液，不断从伤口涌出，任凭周侗如何按压都止不住。

    “石岩……”

    程知行挣扎着想要站起来，但双腿发软，试了两次才勉强站稳。

    他踉跄着走过去，跪在石岩身边。

    这位沉默寡言的猎户，此刻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而急促。

    他看到程知行过来，嘴角努力扯出一个笑容，但笑容很快就因为疼痛而扭曲。

    “程……程阁主……”石岩的声音很轻，每说一个字都要费很大力气，“我……可能……不行了……”

    “别胡说！”程知行从背包里翻找急救用品，但手在颤抖，几乎握不住药瓶，“我们有药，有止血粉，还有……”

    “没用的。”周侗沉声道，他的声音嘶哑，“伤口太深，毒已经扩散到内脏了。而且……”他看了一眼石岩腹部的绿色毒液，“这不是普通的毒，是术士调制的邪毒，我们的解毒丹解不了。”

    石岩艰难地摇摇头：“别……浪费药了……我……我自己知道……”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自己腰间的一个兽皮小袋：“这里面……有我这些年在岭南……画的狩猎地图……还有……一些草药样本……程阁主……您……您用得着……”

    程知行的眼睛红了。

    这个沉默的猎户，从紫金山开始就跟着他，一路南下岭南，穿过迷雾，进入圣山，生死与共。

    他话不多，但每次都是最可靠的护卫，最敏锐的向导。

    而现在……

    “还有……”石岩的呼吸越来越弱，目光开始涣散，“如果我……回不去了……请……告诉我妹妹……就说……就说我去远方打猎了……要很久……很久才回来……”

    他有一个妹妹，在京城郊外的小山村，这是程知行之前聊天时知道的。

    石岩每个月都会寄钱回去，供妹妹读书。

    “我会的。”程知行握住石岩的手，那手已经开始发凉，“我会告诉她，她哥哥是个英雄。”

    石岩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虽然很虚弱。

    然后，他的手垂了下去。

    眼睛闭上了。

    呼吸停止。

    程知行跪在那里，握着他逐渐冰冷的手，久久没有动弹。

    林暖暖捂着嘴，眼泪止不住地流。

    胡璃挣扎着爬过来，用头轻轻蹭着石岩的另一只手，喉咙里发出悲伤的呜咽。

    周侗沉默地站起身，脱下自己的外袍，盖在石岩身上。

    但悲伤的时间是奢侈的。

    “程阁主……”石大力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带着惊恐，“小李……小李他……”

    程知行猛地转头。

    不远处，年轻的格物院成员李青山躺在地上，胸口插着一支弩箭。

    箭矢射穿了肺叶，他每一次呼吸都会从嘴里涌出血沫。

    林暖暖已经冲过去，但她不懂医术，只能无助地看着李青痛苦地喘息。

    程知行跌跌撞撞地跑过去，检查伤口。弩箭射入的角度很刁钻，正好避开了心脏，但刺穿了右肺。如果不尽快处理，李青山会死于失血或窒息性气胸。

    “需要马上拔箭，封闭伤口。”程知行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周侗，帮我按住他。暖暖，准备绷带和止血粉。大力，你看看背包里还有没有麻醉剂。”

    众人立刻行动。

    但石大力翻找背包后，脸色变得很难看：“程阁主……麻醉剂用完了。而且……我们的止血粉也只剩一小包了。大部分药品都在刚才的战斗中损毁了。”

    程知行看向李青山。这个年轻人只有十九岁，是格物院里最有天赋的学徒之一，对科学充满热情，这一路都在认真记录岭南的植物、矿物和地理数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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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此刻，李青山的眼神已经开始涣散，但他还是强撑着，用微弱的声音说：“程……程阁主……别管我了……你们……快走……北朝人……可能还有后援……”

    “闭嘴。”程知行咬牙道，“我不会丢下任何人。”

    他看向手中的星陨魄玉。

    晶石依然在休眠，但它散发出的微弱能量波动，让他忽然想到一个可能——刚才在战斗中，晶石的光芒曾治愈过周侗他们的冻伤和内伤。

    那么，能不能用这股能量来稳定李青山的伤势？

    不知道，但可以一试。

    程知行将星陨魄玉轻轻放在李青山胸口上方，然后闭上眼睛，尝试与晶石建立联系。

    这一次的沟通比战斗时艰难得多。

    晶石的能量几乎耗尽，程知行自己的精神力也严重透支。

    他感觉像是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中摸索，寻找一丝微弱的光。

    “求你了……”他在心中默念，“再帮一次……救救这个年轻人……他还有未来……还有很多想做的事……”

    没有回应。

    晶石静静地躺着，光芒黯淡。

    程知行的心一点点沉下去。

    但就在这时，胡璃走了过来。

    她伸出前爪，轻轻搭在星陨魄玉上，然后低下头，吐出最后一丝淡金色的本源气息。

    那气息融入晶石，晶石微微震动了一下。

    接着，一道极其微弱、肉眼几乎看不见的蓝光，从晶石中渗出，缓缓流入李青山胸口的伤口。

    奇迹发生了。

    伤口的出血速度明显减缓，李青山原本急促的呼吸渐渐平稳了一些，虽然依然虚弱，但至少不再有生命危险了。

    “有效！”林暖暖惊喜道。

    程知行松了口气，但随即看向胡璃——小狐狸在吐出那口本源气息后，彻底瘫倒在地，连抬头的力气都没有了，气息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

    “胡璃！”林暖暖抱起她，发现她的身体冰凉，心跳缓慢。

    程知行心中一痛。胡璃为了救李青山，又消耗了本就所剩无几的本源。这样下去，她可能……

    “先处理李青山的伤口。”周侗沉声道，“胡璃姑娘暂时没有生命危险，但需要静养。我们必须尽快离开这里，找个安全的地方休整。”

    程知行点头，强迫自己集中精神。

    没有麻醉剂，只能硬拔箭。他让周侗和石大力按住李青山，自己则深吸一口气，握住箭杆，用力一拔。

    “呃啊——”李青山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随即昏死过去。

    箭矢拔出，血如泉涌。

    程知行迅速用止血粉按压伤口，然后用绷带紧紧包扎。

    处理完这一切，他已经满头大汗，几乎虚脱。

    周侗的情况也不乐观。

    他虽然击杀了疤脸术士，但在之前的战斗中，被冰锥的余波震伤了内脏，此刻脸色苍白，嘴角还有未擦净的血迹。

    石大力的腿伤虽然处理过，但经过刚才的奔逃和战斗，伤口又裂开了，需要重新包扎。

    而物资方面，损失惨重。

    背包在战斗中被冰锥的碎片划破，许多药品和工具散落损毁。

    干粮袋被黑雾腐蚀了一半，剩下的食物只够支撑三天。

    水袋倒是基本完好，但里面的水在刚才的混乱中洒了不少。

    最可惜的是那些岭南的植物和矿物样本——石大力和李青山一路收集的宝贵资料，大部分都在战斗中损毁或遗失。

    程知行清点着剩余的物资，心中一片沉重。

    来时九人（程知行、林暖暖、周侗、石岩、石大力、赵虎、韩冲、孙平、李青山），现在石岩牺牲，李青山重伤濒死，胡璃本源枯竭，其他人也都带伤。

    而他们距离紫金山，还有至少一个月的路程。

    “必须找个地方休整。”程知行做出了决定，“带着现在的状态继续走，遇到任何危险都撑不住。”

    他看向峡谷北端的出口。按照桑吉的地图，从那里出去，再走半天，应该能到达一个叫“青石坡”的地方，那里有山泉和可以藏身的岩洞。

    “周侗，你还能走吗？”程知行问。

    周侗咬牙点头：“可以。”

    “好。”程知行环视众人，“我们带着石岩的遗体，不能让他曝尸荒野。找个地方，好好安葬他。”

    众人点头。

    周侗和石大力（虽然腿伤，但咬牙坚持）用树枝和藤蔓做了一个简易担架，将石岩的遗体放在上面。

    李青山则由程知行和林暖暖轮流搀扶。

    胡璃被林暖暖小心地抱在怀里，用斗篷裹着，只露出一个头。

    收拾妥当，一行人朝着峡谷出口走去。

    临走前，程知行回头看了一眼战场。

    两名北朝术士的尸体、满地的黑衣人尸体、破碎的冰晶、焦黑的痕迹……

    这一战，他们赢了。

    但赢得太惨。

    石岩死了，李青山重伤，胡璃濒危，物资损毁大半。

    而这一切，只是因为他们手中有一块星陨魄玉。

    程知行握紧怀中的晶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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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它此刻安静地休眠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这块晶石将不仅仅是救母亲的法宝，更是无数人觊觎的目标，是招致灾祸的源头。

    前路，只会更加艰难。

    一行人走出峡谷，进入北侧的山林。

    下午的阳光透过树叶洒下斑驳的光影，鸟儿在枝头鸣叫，仿佛刚才那场血腥的战斗从未发生过。

    但每个人心中的沉重，都真实存在。

    走了约莫一个时辰，他们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泉。

    泉水清澈，从岩缝中涌出，形成一个不大的水潭。

    水潭旁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岩洞，洞口被藤蔓遮掩，内部空间不大，但足够容纳他们几人。

    “就在这里休整。”程知行说。

    众人安顿下来。

    周侗和石大力在附近收集柴火和可食用的野菜野果。

    程知行则检查了李青山的伤势——在星陨魄玉的微弱治疗下，伤口没有感染，但失血过多，需要时间恢复。

    胡璃被放在最干燥的角落，林暖暖用湿布轻轻擦拭她的皮毛。

    小狐狸依然昏迷，但呼吸平稳了一些，体温也稍有回升。

    傍晚时分，周侗和石大力回来了，带回了一些柴火、几把野菜和几个野果。他们还打了一只山鸡——周侗的箭术即使在受伤状态下依然精准。

    生火，烧水，煮野菜汤，烤山鸡。

    食物的香气让众人的精神稍微振奋了一些。

    饭后，程知行和周侗、石大力三人，在岩洞附近选了一处视野开阔、背靠山岩的地方，安葬石岩。

    没有棺木，只能用树枝和石块垒成一个简单的坟冢。程知行用匕首在一块较平整的石板上刻下：

    义士石岩之墓

    忠勇护主，魂归青山

    妹石小荷立（代）

    立碑时，程知行轻声说：“石岩，你放心。等我们回到京城，我一定会找到你妹妹，好好照顾她。你的那份酬劳，也会一分不少地送到她手里。”

    周侗和石大力默默行礼。

    三人回到岩洞时，天已经黑了。

    岩洞内，篝火噼啪作响。李青山在昏睡中，林暖暖守在胡璃身边，也累得睡着了。

    程知行坐在洞口，看着外面的夜空。

    繁星点点，银河横跨天际。

    他想起了星陨魄玉内部的那幅星图，想起了桑吉说的“九块碎片”，想起了北朝术士口中的“主上”。

    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还有很多谜要解。

    他取出星陨魄玉，晶石在星光下泛着微弱的蓝光，内部的星光又开始缓慢流转，像是在慢慢恢复能量。

    程知行轻轻抚摸着晶石，低声说：“谢谢你今天的帮助。我知道你还不是完全认可我，但我会证明，我值得你的信任。”

    晶石微微震动了一下，像是在回应。

    夜风吹过山林，带来远处野兽的嚎叫。

    程知行握紧晶石，看向北方。

    紫金山，等着我。

    母亲，等着我。

    胡璃的母亲，也等着我。

    （第209章 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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