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猎场上空的星力光柱缓缓消散时,三十里外的京城,正值最混乱也最微妙的时刻。
皇城,西华门。
昨夜子时,太子蓄养的黑翎卫精锐,联合城防军中叛变的西直门守将所部,以“宫中有变,勤王护驾”为名,炸开了西华门侧门,蜂拥而入。御林军猝不及防,防线被撕开缺口,叛军一度攻至养心殿外百步。
三皇子萧景琰当时正在宫中值守。他当机立断,一边命殿前司都指挥使周侗率亲卫死守养心殿正门,一边派心腹持令牌从密道出宫,急调京畿大营忠于皇帝的兵马。同时,他亲自登上宫墙,指挥残存的御林军节节阻击,为援军争取时间。
但叛军人数占优,且早有准备。到寅时初,养心殿外围防线尽失,周侗身中三箭,仍持刀立于殿阶前,身后是仅存的三十余名殿前司侍卫。殿内,皇帝萧衍面色沉凝,手握长剑,身旁只有数名老太监和内侍。皇后与妃嫔早已被转移至安全处所。
就在叛军准备发起最后冲锋时,异变突生。
先是皇宫东南角的观星阁辅节点,毫无征兆地爆发出明亮的玉光,光柱虽不及猎场主阵眼那般通天彻地,却也直冲云霄,在黎明前最黑暗的夜空中格外醒目。
紧接着,京城各处——西山、北邙、乃至城内几处重要坊市——先后有光芒亮起,或强或弱,遥相呼应。这些光点之间,隐约有肉眼难辨的光丝连接,在天穹之上织成一张稀疏却玄妙的网络。
最后,猎场方向,那道直径超过十丈、内蕴星河的磅礴光柱,撕裂夜幕,贯通天地!
那一刻,整个京城都被笼罩在一种难以言喻的“场”中。并非威压,而是一种浩大、清正、充满生机的韵律。久病者忽然觉得胸中一畅,夜啼的孩童安然睡去,连躁动的牲畜都安静下来。而双手沾满血腥、心怀戾气的叛军,却感到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不安与……恐惧。
“天……天罚?”一名黑翎卫百户望着那不可思议的光柱,手一松,兵器“哐当”落地。
“是七星连珠!程阁主的大阵成了!”宫墙上,有老太监激动地尖叫,“天佑大梁!天佑陛下!”
军心,就在这一瞬间,发生了微妙的倾斜。
三皇子敏锐地捕捉到了这转瞬即逝的战机。
他没有立刻下令反攻,而是登上宫墙最高处,运足内力,声音传遍皇城内外:
“逆太子萧景桓,勾结北魏,阴谋叛乱,更欲毁我大梁护国神阵,断我龙脉,绝我民望!今上天垂象,七星连珠,神阵乃成,正昭其罪!陛下安然,天命仍在!尔等附逆者,此刻弃械归正,只究首恶,胁从不问!若再执迷——”他戟指猎场方向那渐次收敛却余威犹存的星辉,“便如这煌煌天威之下,灰飞烟灭!”
这番话,字字如锤,敲在每一个叛军心头。
尤其是“勾结北魏”、“毁阵断脉”这两条,在七星连珠的“神迹”映衬下,显得格外可信且可怖。许多底层军士本不明就里,只是听从上峰命令,此刻见天地异象,又闻三皇子之言,顿时犹豫起来。
更关键的是,城防军中并非所有人都已背叛。
北安门副将赵猛,是周侗旧部,为人忠直,早对西直门守将的异动有所怀疑,只是苦无证据,又被同僚隐隐监视,不敢妄动。此刻见天象骤变,三皇子发声,他再无迟疑,立刻召集麾下可信的二百亲兵,暴起发难,直扑正在攻打养心殿的叛军侧翼!
“陛下万岁!诛杀逆党!”赵猛怒吼,一马当先。
他这一动,如同投入油锅的水滴。皇城内,原本摇摆观望的御林军残部、宫内侍卫、甚至一些低级太监,都鼓起勇气,拿起能找到的武器,从各处角落涌出,加入战团。
而皇城外,京畿大营的援军前锋,在骁骑校尉韩冲带领下,终于突破叛军在城门处的阻截,杀入宫中。
内外夹击,叛军阵脚大乱。
更致命的是,他们失去了统一的指挥。太子亲赴猎场,留在京城坐镇的王焕、张诚等人,此刻正在宫外某处宅邸“遥控”,突见天地异象,又闻宫内杀声四起,知道大势已去。张诚面如死灰,瘫坐椅上;王焕老泪纵横,却还强自镇定,试图派人联络太子,却只得到“猎场激战,联络中断”的回报。
养心殿前,战局逆转。
周侗见援军已至,叛军自乱,精神大振,不顾箭伤,挥刀再战。赵猛部如尖刀插入敌阵,韩冲的骑兵在宫道上来回冲杀。叛军首尾不能相顾,开始溃散。
三皇子在宫墙上看得分明,立刻下令:“传令各部,喊话招降!重点擒拿贼首,勿要多伤人命!”
“降者不杀!”
“只诛首恶,胁从不问!”
呼喊声在皇城各处响起。本就军心动摇的叛军,成片成片地放下武器,跪地请降。顽抗者迅速被分割包围、歼灭。
到辰时正刻,朝阳完全跃出地平线时,皇城内的厮杀声已基本平息。只剩零星角落还有小股死忠分子负隅顽抗,但已无关大局。
三皇子在侍卫簇拥下,走下宫墙,来到养心殿前。
周侗浑身是血,拄着刀单膝跪地:“殿下,逆党已平!末将护卫不力,让陛下受惊,罪该万死!”
“周将军快快请起!”三皇子亲手扶起他,“若非将军死守殿门,后果不堪设想。你伤势如何?”
“皮肉伤,不碍事。”周侗咬牙道,目光却看向殿内。
三皇子会意,整理了一下染血的衣甲,深吸一口气,踏入养心殿。
殿内,皇帝萧衍依旧坐在御座上,手中长剑横在膝前,神色平静,只是眼角细密的皱纹似乎深了一些。见三皇子进来,他抬眸,目光如常,不见太多惊惶,只有深沉的疲惫与一丝欣慰。
“儿臣救驾来迟,让父皇受惊了。”三皇子跪下行礼。
“起来吧。”皇帝的声音有些沙哑,“外面……都平息了?”
“是。逆党大部已降,残余正在清剿。京畿大营兵马已控制四门,城中秩序正在恢复。王焕、张诚等逆党核心,在其藏匿宅邸中被韩冲将军亲自带队擒获,已押入天牢候审。”
皇帝微微颔首,沉默片刻,问出了最关键的问题:“太子呢?”
三皇子神色一肃,沉声禀报:“据猎场刚刚传来的加急战报,太子亲率死士围攻观星台阵眼,程知行引动七星连珠后,太子麾下死士溃散。太子本人见大势已去,仓皇向东北山林逃窜。”
皇帝眼中寒光一闪:“逃了?”
“禀父皇,并未逃远。”三皇子继续道,“柳潇潇姑娘手下善于追踪的镖师,配合猎场护卫,沿踪迹急追。太子心神受创,逃窜慌不择路,在猎场东北二十里处的鹰嘴涧被截住。其身边最后三名铁面卫顽抗被诛,太子本人……已被生擒。此刻正由可靠人马严密押解,送往京城途中。”
养心殿内,一片寂静。几个老太监深深低头,大气不敢出。
皇帝闭上眼睛,放在膝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良久,他才缓缓睁开眼,那眼中情绪翻涌,有痛心疾首,有雷霆之怒,亦有深深的疲惫。
“生擒……也好。”皇帝的声音透着冷意,“朕倒要亲自问问这个逆子,萧家的江山,朕这个父亲,究竟何处对不起他,竟要行此大逆不道、勾结外敌之事!”
他看向三皇子:“押解回京后,囚入宗正寺黑牢,严加看管,除朕旨意,任何人不得探视。待程卿醒转,京城彻底安定,朕要亲自审理此案!”
“儿臣遵旨。”三皇子躬身领命,随即又道,“父皇,猎场战报还说,程知行为引动大阵,燃烧生命本源,损耗过巨,昏迷不醒,已被护送回观星阁静养。但胡璃姑娘在星力灌注下已然苏醒,且修为似有精进。观星台阵眼完好,大阵运转正常。”
皇帝神色稍缓,眼中闪过感慨与赞赏:“程卿……实乃国士。传旨太医院,所有珍贵药材,任凭观星阁取用。令太医正亲自前往诊治。待程卿稍愈,朕要亲自探望。”
“儿臣代程知行,谢父皇隆恩。”
“至于胡璃姑娘,”皇帝沉吟道,“虽非人族,然护阵有功,于国有恩。待局势平稳,朕自有封赏。”
“父皇圣明。”
皇帝摆摆手,略显疲惫地揉了揉眉心:“景琰,此番平乱,你临危不乱,调度有方,更借天象扭转乾坤,有大功于社稷。接下来,京城善后、逆党审讯、安抚民心、边境防务,千头万绪,朕需你全力担起。”
三皇子肃然下拜:“儿臣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父皇重托!”
“去吧。”皇帝道,“朕在这里,等太子押到,等你的详细奏报。”
三皇子行礼退出养心殿。殿外阳光炽烈,彻底驱散了昨夜的阴霾与血气。他深深吸了一口气,空气中似乎还残留着一丝星辉的清澈。他望向观星阁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
程知行昏迷,胡璃苏醒,太子被擒,大阵已成……这一夜,改变了太多人的命运,也奠定了新的格局。
他转身,对等候在外的韩冲、赵猛等将领,以及书记官快速下达一连串命令:加固城防、清点战损、安抚军民、整理逆党罪证、筹备陛下亲审事宜……每一项都需即刻着手。
朝阳越升越高,将皇城的琉璃瓦照得一片金煌。虽然血迹未干,创伤未愈,但新的秩序,已然在废墟与曙光中,开始建立。
而那条从猎场通往京城的官道上,一辆戒备森严的囚车,正在精锐骑兵的押送下,向着它最终的归宿,缓缓驶来。
(第233章 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