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五,上元佳节。
这本该是京城最热闹的日子之一,然而今年的上元节,氛围却与往年大不相同。没有通宵达旦的喧嚣,街市虽也张灯结彩,却多了几分庄重与感恩的意味。许多百姓家中,自发地点起了祈福的灯烛,遥对观星阁方向,默默祝祷那位尚未苏醒的“星君”早日康复。
辰时三刻,一骑快马自观星阁方向疾驰入宫。马上信使带来的消息,让整个皇宫的气氛都为之一振。
程知行,醒了。
虽然只是短暂地恢复意识,还很虚弱,无法起身,但确实是醒了。
皇帝萧衍闻讯,立刻下旨:明日大朝,朕要亲自为程卿加封!
正月十六,寅时末,天色未明。
观星阁山门外,一架由八匹纯白骏马拉着的、逾制规格的亲王级别华盖马车,在数百名禁军精锐的护卫下静静等候。这是皇帝特旨派来,接程知行入宫的。
琅嬛秘府静室内,程知行半靠在垫高的软枕上,身上盖着厚厚的锦被。他确实醒了,但整个人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连抬手都觉费力。镜中映出的面容依旧苍老,鬓发如雪,唯有那双眼睛,虽然少了些昔日理工男特有的锐利神采,却沉淀出一种看透生死后的平静与深邃。
胡璃和林暖暖正小心翼翼地为他更衣。并非隆重的朝服——他如今的身体承受不住——而是一身特制的、绣着星辰与云纹的月白色锦袍,料子轻软保暖,剪裁宽松,衬着他瘦削的身形和雪白的长发,反倒有种超然物外的气度。
“我……自己来。”程知行声音沙哑微弱,试图去系腰间的丝绦。
“别动。”胡璃轻轻按住他的手,指尖微凉,动作却异常轻柔。她垂下眼帘,专注地将丝绦系成一个整齐的结,“今天你最大,乖乖听话就好。”
林暖暖捧来一盏温热的参汤,小口喂他喝下:“程大哥,一会儿朝堂上,若支撑不住,千万不要硬撑,陛下和靖王殿下都交代过的。”
程知行喝了几口,轻轻摇头:“无妨……只是去谢恩,听封。躺了这么久,也该……见见阳光了。”他目光转向胡璃,落在她依旧有些苍白的脸上,“你……真的不一起去?”
按照靖王传达的皇帝口谕,胡璃护阵有功,此次亦在封赏之列,当一同上殿。
胡璃却摇了摇头,为他整理了一下衣领:“我虽醒了,本源与这大阵牵连过深,此刻尚不宜远离阵眼核心,需再稳固些时日。况且……”她顿了顿,抬眼看他,眸中清澈,“那是你的荣耀时刻。我在观星阁看着就好。”
她没说出口的是,她不愿以“有功之臣”或“异类”的身份,站在那满是人类君臣的庙堂之上,接受审视或封赏。她所求的,从来不是那些。她只想守着这座阵,守着这个人。
程知行看懂了她眼中的意思,不再强求,只轻轻握了握她的手:“那……等我回来。”
“嗯。”
卯时正,程知行被小心地搀扶上马车。车内铺着厚厚的狐裘与软垫,熏着安神的暖香。林暖暖作为“照料功臣的义妹”,获准陪同入宫。马车在禁军护卫下,缓缓驶向皇城。
今日的太和殿,气氛庄严更胜以往。
文武百官早已按品级肃立,人人面色恭谨。龙椅之上,皇帝萧衍身着十二章纹衮服,头戴冕旒,威仪天成。御阶之下,靖王萧景琰身着亲王冕服,立于百官之首。
当殿外传来“观星阁阁主程知行觐见——”的通传声时,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了那扇缓缓打开的殿门。
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两名小太监搀扶下,那个缓缓步入的身影。
月白锦袍,白发如雪,身形瘦削,步伐缓慢甚至有些虚浮。但当他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大殿,最终落在御座之上时,那股历经生死、沉淀下来的沉稳气度,竟让满殿朱紫显贵都感到一种无形的压力。
许多人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这位传说中的“程阁主”。猎场之夜的故事早已传得神乎其神,他们想象过各种形象,却唯独没想到,这位引动七星连珠、挽狂澜于既倒的奇人,竟是如此……苍老而虚弱。那满头刺眼的白发,无声地诉说着他为此付出的代价。
同情、敬佩、感慨、乃至一丝庆幸(幸好他站在朝廷这边),种种复杂情绪在百官心中翻涌。
程知行在林暖暖的搀扶下,走到御阶前,欲跪下行礼。
“程卿免礼!”皇帝竟直接从龙椅上站起,抬手虚扶,“赐座!”
两名太监立刻搬来一张铺着厚垫的紫檀木椅,放在御阶下首,紧挨着靖王的位置。这是极大的殊荣。
程知行没有推辞,他现在也确实站不住,在林暖暖帮助下缓缓坐下,然后微微躬身:“臣程知行,参见陛下。臣病体未愈,失仪之处,望陛下恕罪。”
“程卿何罪之有!”皇帝声音洪亮,充满感慨,“卿为国为民,舍生忘死,以至本源亏损,形神俱伤!朕与满朝文武、天下百姓,皆感念于心!今日召卿前来,非为虚礼,实为昭告天下,论功行赏,以安功臣之心,以正朝廷赏罚!”
他看向殿中百官,朗声道:“逆太子萧景桓一案,已尘埃落定。此役能胜,京城能安,大阵能成,程卿居功至伟!其功绩,朕与靖王、与诸位爱卿,皆亲眼所见,亲耳所闻,铭刻于心!”
皇帝顿了顿,目光转向身旁的老太监。老太监立刻上前一步,展开手中早已备好的第一道明黄圣旨,尖声宣道: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观星阁代阁主程知行,忠贞体国,才德兼备。于猎场护阵,舍生取义,引动天象,震慑宵小;于朝堂献策,格物致知,利济民生。更有改良农事、预测天时、督造大阵之功,实乃股肱之臣,社稷栋梁!今,革除‘代’字,正式授任为观星阁阁主,秩同二品,总领观星、格物诸事,直奏于朕。钦此!”
“臣,领旨谢恩。”程知行坐在椅上,微微躬身。去掉“代”字,意味着名正言顺,地位彻底稳固。
老太监又展开第二道圣旨:
“……程知行学识渊博,品行高洁,可为人师表。特加封太子少师衔,待东宫新立,辅佐教导新储君。另,晋封爵位为‘靖安侯’,世袭罔替,食邑三千户。赐丹书铁券,非谋逆大罪,皆可免死。钦此!”
太子少师!靖安侯!世袭罔替!丹书铁券!
每一声宣读,都像重锤敲在百官心头。太子少师是未来帝师,地位清贵超然;“靖安侯”虽非最高的公爵,但“世袭罔替”和“丹书铁券”的恩遇,在本朝屈指可数,这是真正的殊荣与保障!
“臣,领旨谢恩。”程知行再次躬身,声音依旧平静。
第三道圣旨,则是大量的物质赏赐:黄金万两,白银五万两,锦缎千匹,珍宝古玩若干,京中赐侯府一座,城外赐皇庄两处……琳琅满目,极尽恩宠。
“臣,谢陛下厚赐。”程知行三谢恩。
皇帝看着程知行宠辱不惊的平静模样,心中更是赞赏。他示意老太监退下,亲自开口道:“程卿,这些封赏,是你应得的。朕只望你安心静养,早日康复。观星阁与格物院,乃国之重器,未来仍需你掌舵引领。至于侯府、皇庄,朕已命人打理妥当,待你身体允许,随时可入住。一应仆役用度,皆由内帑支应。”
“陛下隆恩,臣感激涕零。”程知行诚恳道,“然大阵初成,诸事待理,臣暂居观星阁更为便宜。且臣这副身体,恐需长期调养,侯府之事,可容后再议。至于赏赐财物,臣孑然一身,用度有限,恳请陛下准许臣将大部用于格物院后续研究,及抚恤猎场、京城平乱中伤残将士与阵亡者家属。”
此言一出,殿中许多官员动容。不居功,不贪赏,心系公务与伤亡者,此等胸襟,令人钦佩。
皇帝亦感叹:“准卿所奏!此事,便由靖王协助办理。”
靖王立刻出列:“儿臣遵旨!”
封赏完毕,皇帝目光又转向林暖暖:“林家女林暖暖,温柔贤淑,忠义勇毅,于猎场危难之际,不避生死,照料功臣,守护阵眼,亦有大功。敕封为‘柔嘉县君’,赐珠冠霞帔,享五品俸。”
林暖暖惊得连忙跪下:“民女……臣女谢陛下隆恩!此乃臣女本分,实不敢当如此厚赏……”
“当得!”皇帝微笑道,“你与程卿兄妹情深,朕甚慰之。起来吧。”
接着,皇帝又一一嘉奖了柳潇潇(虽未到场,但赏赐其“义商”匾额及诸多商业便利)、石大力、陈瑜等一众有功人员,周侗、赵猛、韩冲等平乱将领也各有擢升封赏。一场大封,几乎将程知行体系以及与靖王紧密关联的功臣尽数囊括,朝堂格局愈发清晰。
最后,皇帝看向程知行,语气转为温和却郑重:“程卿,胡璃姑娘于国有恩,于你有义。朕知她非俗世之人,寻常封赏恐难入其眼。然功不可没,朕拟在观星阁内,敕建‘星辉祠’,以念其功,并赐‘护国灵尊’封号,享朝廷香火供奉,卿以为如何?”
这是将胡璃的地位抬到了近乎“护国神灵”的层次,虽无实权,却是极高的尊荣,也巧妙地回避了“异类封官”的争议。
程知行眼中终于泛起一丝波澜,他郑重拱手:“臣,代胡璃,谢陛下圣恩!此安排甚妥。”
大朝持续了近两个时辰。程知行体力不支,后半程几乎全靠椅背支撑,面色愈发苍白。皇帝见状,早早便宣布散朝,并严令程知行必须乘坐御辇(一种更平稳的宫廷轿舆)返回观星阁,靖王亲自护送。
当程知行被搀扶着,再次坐进那辆华盖马车,缓缓驶离皇城时,阳光正盛,照耀着巍峨的宫墙和远处观星阁的塔尖。
马车内,林暖暖为他擦拭额头的虚汗,又是心疼又是欢喜:“程大哥,你听到了吗?靖安侯,太子少师……大家看你的眼神,都充满了敬意。”
程知行靠在软垫上,望着车窗外流过的街景,百姓们见到这御赐车驾,纷纷驻足,许多人不自觉地拱手作揖。他轻轻叹了口气,闭上眼:“这些……都是虚名。真正重要的是,阵成了,叛乱平了,该受赏的人受了赏,该受罚的人得了罚……”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还有,胡璃……她得到了应有的认可。”
他的声音里,没有志得意满,只有深深的疲惫与一丝释然。
“我知道程大哥不在乎这些。”林暖暖轻声说,“可这是你应得的。你付出了那么多……”
程知行没有再说话。马车平稳前行,他将头靠在车窗边,似乎又沉沉睡去。只是嘴角,依稀带着一丝极淡的、放松的弧度。
观星阁,琅嬛秘府外。
胡璃静静站在庭院中,仰头望着天空。她能感觉到,那承载着程知行的车驾,正穿过京城,向这里归来。她也能感觉到,有一股庞大而温和的“念力”——或者说“善缘”,正从京城的四面八方,丝丝缕缕地汇聚而来,萦绕在观星阁的上空,一部分融入运转的大阵,一部分……流向静室方向,流向那个沉睡着(或半睡半醒着)的人。
那是万民的感激,是朝廷的认可,是天地对“善举”与“功绩”的某种回响。
她轻轻呼出一口气,在寒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雾。
“回来了就好。”
她转身,走向静室,去准备温热的药汤和舒适的床榻。
荣誉加身,位极人臣。
然而她知道,对他来说,最想要的,或许只是这一方安静天地,和一场无需担忧的、安稳的长眠。
而她,会在这里,为他守候。
(第236章 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