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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承泽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没出声。
他不敢出声,怕被人听见,怕被人发现他躲在里。
他现在才知道害怕,才知道自己招惹了什么样的人。
他以为叶展颜是个太监,是个奴才,是个可以被银子摆平的人。
他错了,错得离谱。
那个人不是人,是阎王。
阎王要你三更死,谁敢留你到五更?
门外传来脚步声,李承泽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缩成了针尖。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重,他的心跳也越来越快,快得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脚步声在门口停了一下,然后又响起来,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听不见了。
李承泽喘着粗气,冷汗从额头上一颗一颗地往下滚,滴在手背上,凉凉的。
他把手在衣服上蹭了蹭,又抱住膝盖,缩成一团。
他等着他爹回来。
他爹是内阁次辅,三朝元老,门生故旧遍天下。
他爹一定有办法救他。
一定有的!
他闭上眼,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是在念经,还是在念他爹的名字。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蚊子哼,在空荡荡的屋子里飘着,像个幽灵。
一直等到傍晚时分,李廷儒的轿子才在府门口落下。
他掀开轿帘出来的时候,脸色不太好。
不是那种生病发白的样子,是一种沉甸甸的青灰色。
像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天,压得低低的,闷得人喘不过气来。
在内阁坐了一天,那份从大理寺送来的公文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西南那片平民区死绝了,一千多人,一夜之间全死了,查不出死因。
周淮安看完之后沉默了很久,杨溥摘下眼镜擦了又擦,三个人谁都没说话。
他们就那么坐着,像三尊泥塑的菩萨,各自想着各自的心事。
他进了大门,把官帽递给迎上来的管家,一边解领口的扣子一边往里走。
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问了一句:“少爷呢?”
管家的脸色变了一下,那变化很小,小得像是眨眼间的事,但李廷儒看见了。
管家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少爷在房里,一天没出来了。”
李廷儒的眉头拧了一下,没再问,大步往后院走。
李承泽的院子在府邸最深处,是个独立的小院,花木扶疏,曲径通幽,是李廷儒当年特意给他挑的,说是清净,适合读书。
此刻院门紧闭着,窗户也关得严严实实的,连条缝都没留。
李廷儒推门进去,一股子闷热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气味混着酒味、汗味,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酸臭,像是什么东西放久了馊了。
李承泽坐在床沿上,衣服皱巴巴的,头发乱得像鸡窝,眼睛红红的,眼眶深陷,颧骨高出来一截,像是很久没合眼了。
看见李廷儒进来,他猛地站起来,嘴唇哆嗦了几下,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廷儒站在门口,看着儿子那副鬼样子,看了几息。
然后他转过身,对跟在身后的管家说:
“去,给少爷烧一锅热水,洗个澡,换身干净衣裳。”
“把窗户打开,通通风,这屋里都快长蘑菇了。”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平平淡淡的。
管家迅速应了一声,转身去办了。
李承泽站在那儿,两只手不知道该往哪儿放,一会儿攥成拳头,一会儿又松开,松开又攥紧。
李廷儒没看他,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
外面的阳光涌进来,暖洋洋的,照在屋里那些暗沉的家具上,把木头上的纹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站在窗前,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看了一会儿,才转过身来。
他看着李承泽叹了口气,然后声音还是很平的开口说:
“先去洗澡。洗完过来,陪我喝两杯。”
李承泽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缓缓施了一礼:“是。”
一个时辰后,李府后院。
雅间不大,在府邸的东边,是李廷儒平时会客的地方。
屋里摆着一张方桌,桌上铺着素色的桌布,四菜一汤,一壶酒,两副碗筷。
菜不多,但每一样都是李承泽爱吃的菜,还有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酒是陈年的花雕,倒在杯子里琥珀色的,闻着就香。
李廷儒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酒杯,慢慢喝着,眼睛看着门口,等着。
李承泽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头发也梳整齐了,脸色还是白。
但比刚才好了些,至少不像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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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慢,像是在犹豫什么,走到桌边,站在那儿,低着头,不敢看李廷儒。
“坐吧。”
李廷儒的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严父的威严。
李承泽坐下来,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李廷儒给他倒了一杯酒,推到面前。
“喝一口,先暖暖身子。”
李承泽端起酒杯,手还在抖,酒液在杯子里晃,洒出来几滴,滴在桌布上,洇出暗色的印子。
他一仰头,把酒灌了下去,辣得直皱眉。
但没咳嗽,放下杯子,看着李廷儒。
李廷儒也看着他,父子俩对视了几息,李承泽先移开了目光,低下头,看着桌上那碗鸡汤。
李廷儒夹了一块鱼肉,放在他碗里。
“吃吧,边吃边说。”
李承泽拿起筷子,夹起那块鱼肉,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
他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
“爹,城西南那事,跟我有关系……”
李廷儒的筷子顿了一下,悬在半空,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夹菜,夹了一块海参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愤怒,看不出惊讶,甚至连一点波澜都没有。
李承泽看着他这副模样,心里更慌了,话也多了,像开了闸的水,拦都拦不住。
“我找的是西域来的杀手,是用毒的高手。”
“她们用的是西域奇毒,无色无味,混在水里、空气里根本尝不出来。”
“我想毒死叶展颜,毒死东厂那帮人,一了百了。”
他的声音又急又抖,像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断了。
“我不知道她们会杀那么多人,我只是让她们对东厂下手,没让她们对平民动手。”
“爹,你信我,我真的不知道……”
原来,李承泽以为是那些杀手失控了。
“行了。”
李廷儒打断他,声音不高。
但李承泽立刻闭嘴了,连呼吸都轻了。
李廷儒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慢慢喝了一口,放下。
他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看着桌上的菜,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李承泽。
“这等事情,要么不做,要做就必须做绝。”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但李承泽听出来了,底下那东西沉得很,像一座山压下来。
“我们与那阉党,早就势同水火。”
“你以为你收手,他就会放过你?”
“你以为你认错,他就会饶了你?”
“不会。他只会顺着你这条线往上摸,摸到我这儿,摸到咱们李家,摸到咱们所有的根基。”
李承泽的脸更白了,白得像墙上的石灰粉,嘴唇上的血色也褪了下去。
他的嘴张着,想说什么。
但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只发出几个含混的音节。
“那我们……该……该……”
李廷儒见状重重叹了口气。
他没想到,自己的孩儿竟然会这么没出息!
想他李廷儒沉浮官场几十年,什么大风大浪没经过?
这大半生他几乎没怕过什么人和事儿!
但怎么就有个这么没出息的怂包儿?
想到这里,他又重重叹了口气说。
“事情既然已经做了,就没必要怕。”
“但要做,就要做彻底……把他们的根也拔了。”
闻言,李承泽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干:
“父亲,您的意思是……”
李廷儒端起桌上的酒杯,一饮而尽。
他把空杯子放在桌上,手指在杯沿上停了一下。
然后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每个字都像石头砸在石头上,砸得李承泽的心一颤一颤的。
“太后,是时候还政给皇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