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展颜坐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石像。
他的脸上还是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眼睛里的光沉下去了。
他看着李勋,看了几秒,然后转过头,看着李逸峰。
那个孩子坐在椅子上,腰杆挺得直直的,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蜷着。
他的脸上带着一副天真的表情,眼睛亮亮的。
但底下藏着的东西,比李勋的刀还锋利。
叶展颜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
“凉州王今年多大?”
李勋赶紧说:“九岁。过了年就十岁了。”
叶展颜点了点头,又看着李逸峰。
那个孩子对上他的目光,不躲不闪,嘴角微微翘起来,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跟他的年纪不符,不是孩子该有的笑。
他的笑像是那种见过了大风大浪、经历过生死考验的人才有的笑,很淡,很稳。
“叶公。”
李逸峰开口了,声音脆生生的。
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是在背一篇练了很多遍的文章。
“小王虽然年纪小,但从小跟着李将军在边关长大。”
“沙俄人的营帐,小王见过;大周将士的鲜血,小王也见过。”
“小王知道,这天下不太平,这朝堂也不太平安。”
他顿了顿,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叶展颜面前,抱拳行礼。
他的动作很标准,很利落,像是一个练了很多年的老手,不像一个九岁的孩子。
“望叶公助一臂之力,日后小王定当百倍报恩。”
叶展颜低头看着他,看着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看着那张带着稚气却努力装出成熟的脸,看着那双抱在一起却还不够大的手。
他沉默了几秒,然后伸出手,把李逸峰的手轻轻按下去,声音很轻说道。
“王爷还小,不急。”
“先坐下,喝杯茶。”
李逸峰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他转身走回椅子旁边,坐下,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他的手没有抖,杯子没有晃,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天真的、乖巧的模样。
但他的手心里全是汗,湿漉漉的,在茶盏上印出几个浅浅的指印。
叶展颜看着那个指印,看了几秒,然后收回目光,看着李勋。
“李将军,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但这件事太大,我做不了主。得请示太后。”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显得非常从容和淡定。
李勋听后点了点头,站起来,拱手行礼。
“末将明白。末将等太后的消息。”
他转过身,牵着李逸峰的手,往外走。
李逸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叶展颜一眼。
他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转过身,跟着李勋走了出去。
叶展颜瞥了他一眼,感觉……
这孩子,好像有啥心事!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
叶展颜坐在椅子上,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
他的手从扶手上收回来,放在桌上,手指微微蜷着。
坐在原位思考片刻后,他也站起来,往外走。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声接一声。
叶展颜从驿馆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夕阳的余晖洒在长安城的城墙上,把青灰色的砖染成暗红色。
他骑在马上,走得很慢,马缰绳在手里松松地搭着,马也不急,一步一步地走,蹄子踩在青石板上,嗒嗒嗒的。
钱顺儿跟在后面,大气都不敢喘。
他不知道督主在想什么,也不敢问,就那么跟着,像一条影子。
行宫到了。
叶展颜翻身下马,把缰绳扔给门口的侍卫,大步往里走。
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声音又急又重。
太后在暖阁里,孩子已经睡了,躺在摇篮里,小手攥成拳头,举在脑袋两边,嘴巴微微张着,呼吸又轻又匀。
太后武懿坐在摇篮旁边,手里拿着一本账册,翻了两页,又合上,合上又翻开,像是在看,又像是什么都没看进去。
听见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叶展颜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没变,但眼睛亮了一下,那亮光很短,一闪就没了。
“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却充满了好奇感。
叶展颜走到她面前,拉了把椅子坐下,把驿馆里的事说了一遍。
他的声音很平,她听的很安静。
听完,武懿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账册的封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
“李勋想立凉州王?”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风从水面上滑过去。
“他倒是会挑时候。”
叶展颜看着她,等着她往下说。
武懿没往下说,她站起来,走到摇篮旁边,低头看着孩子。
孩子睡得很香,嘴角还挂着一点口水,亮晶晶的,像一颗透明的珠子。
她伸出手,轻轻擦掉那点口水,手指在孩子脸上停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背在身后。
“那个凉州王,多大?”
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九岁。过了年就十岁。”叶展颜说。
太后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灵动的眼睛缓缓转了一圈。
“九岁,好年纪。”
“比皇上小,好摆布。”
“但太小了,等他能亲政,要等好多年。”
她转过身,看着叶展颜。
“李勋等得了那么久吗?”
叶展颜摇了摇头。
“他不是为了等,他是为了现在。”
“他想借着拥立之功,在朝中占一席之地。”
“凉州那边,沙俄人逼得紧,他需要朝廷的支持。”
“但京城那些人不理他,他只能来找咱们。”
太后走回椅子旁边,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盏喝了一口,放下。
“你觉得呢?这事能做吗?”
叶展颜沉默了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又一下。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李勋手里有兵,凉州边军常年跟外族打仗,是真正的精锐,不是京城那些只会站岗的禁军能比的。
如果他愿意站在太后这边,太后在长安的势力就稳了。
但拥立新帝不是小事,一旦开了这个头,就是跟京城彻底撕破脸。
周淮安不会坐视不管,曹无庸不会坐视不管,那些还在观望的封疆大吏也不会坐视不管。
到时候,就不是朝堂上吵架的事了,是刀兵相见。
“能做。”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但不能急。”
太后看着他,等着他往下说。
叶展颜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户。
夜风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得桌上的账册哗哗响。
他看着窗外那片黑沉沉的夜色,看了很久。
“李勋想立凉州王,让他立。但不是现在!”
“现在立了,咱们就是乱臣贼子,天下人都要讨伐咱们。”
“我们得等,等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
他转过身,看着太后,缓缓继续。
“皇上亲政以来,朝政混乱,民不聊生,边关告急,外敌环伺。”
“这些不能是咱们编的,得是真的,起码得变成真的。”
“等天下人都觉得这个皇上不行了,等那些封疆大吏都对这个朝廷失望了,到时候再动手,就不是咱们要反,是天要反。”
太后点了点头,没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摇篮里的孩子,孩子翻了个身,小手从被子里伸出来,在空中抓了两下,又缩回去了。
她伸出手,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掖了掖,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李勋那边,你打算怎么回他?”她抬起头,看着叶展颜。
叶展颜想了想,走回桌边,拿起桌上的笔,蘸了墨,铺开一张纸,写道:
“李将军忠义之心,太后已知。然此事体大,不可仓促。将军且在长安多住几日,容太后细细思量。”
写完了,他恭敬的递给武懿御览。
她看后轻轻点头,又将纸张递还叶展颜。
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叫来守在门外的的钱顺儿。
“进来,把信送去驿馆,亲手交给李勋。”
钱顺儿接过信,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等他走后,叶展颜走到武懿身边,伸手环住她的腰肢轻声呢喃。
“娘娘,您放心。这天下……我定会帮您夺回来!”
“不过,在此之前……我想跟您商量个事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