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大家族的私兵,以及被雇佣的两千蛮兵,从四个方向摸过来,黑压压的一大片。
他们举着火把,但火把的光在夜色里显得格外刺眼,老远就能看见。
带队的是李崇岳的大儿子李继祖,三十多岁,虎背熊腰,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刀身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他蹲在仓库外面的土坡后面,等了一会儿,见里面没有动静,一挥手,低声喝道:“上!”
私兵们猫着腰,端着刀,往仓库摸去。
他们摸到了门口,摸到了墙根底下,摸到了窗户
一切都很顺利,顺利得让李继祖觉得不对劲。
他正要喊停,仓库的门忽然从里面开了,不是慢慢开的,是被什么东西撞开的,轰的一声,门板飞出来,砸翻了三四个人。
一个光头赤眉的汉子从里面走出来,左脸上全是烧伤的疤痕,在火光下看着像鬼。
他赤着脚,穿着一件破旧的袈裟,手里什么武器都没拿,就那么站在门口。
那人看着那些私兵,嘴角咧开,露出一个笑。
那笑容说不出的诡异,像是在看一群死人。
“阎罗烈在此。”
他的声音不大,但充满了傲气和杀意。
李继祖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还没来得及喊“放箭”,阎罗烈已经动了。
他的双手在身前画了一个圈,掌心泛出暗红色的光,像是烧红的铁。
一股热浪从他身上涌出来,烤得人脸上发烫。
他一掌推出,掌风过处,空气扭曲了,站在最前面的几个私兵身上的衣服忽然着了火,火苗子窜起来,舔着他们的脸、头发、皮肤。
他们惨叫着,在地上打滚,但火灭不了,越烧越旺,烧得皮开肉绽,烧得焦臭弥漫。
做完这一切,阎罗烈赶紧将手伸入口袋,补充新的不明粉末。
然后,再次向人群发起新的攻势!
“妖怪!他是妖怪!”有人喊了一声,私兵的阵脚乱了。
李继祖咬着牙,举起刀,正要冲上去,身后忽然传来一阵琴声。
那琴声很轻,很柔,像泉水从石缝里流出来,叮叮咚咚的,听着很舒服。
但谁都没注意,四周空气中正在散播着不知名的粉末,像是稀薄的雾气,又像是漂浮的尘霾。
突然,李继祖的脑子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疼得他眼前一黑。
他回头看,一个儒生打扮的人坐在不远处的土坡上,膝上横着一把焦尾琴。
他的手指在琴弦上轻轻拨着,动作很慢,很优雅,像是在弹一首很古老的曲子。
是商无音!
据说,他的琴声不只是好听,而且还能杀人。
琴弦震动,音波通过共振,激活众人吸入体内的粉尘药性。
随即有人捂着胸口倒下去,有人七窍流血,有人抱着头在地上打滚,惨叫声和琴声混在一起,在夜空中飘着,听得人心里发毛。
从表象上看,他们就像是被音波震死的一样。
所以,这二人根本不会什么妖法。
而是,一个比较懂“化学”,一个比较懂“药学”,仅此。
李继祖咬着牙,拼命稳住心神,刀举过头顶,朝商无音冲过去。
冲到一半,脚下一绊,整个人扑倒在地,刀飞出去老远。
他低头看,腿上扎着一根银针,细如牛毛,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针眼处有一圈黑线,正在往四周扩散,整条腿像被火烧一样疼。
他抬起头,看见一个苍白削瘦的黑衣人站在不远处,手指间夹着几根银针,针尖在火光下闪着冷光。
是苏梦残。
他没有表情,没有声音,像一具行走的尸体。
他的手指轻轻一弹,银针飞出去,又一个人倒了。
再一弹,又一个人倒了。
百步之内,取人性命如探囊取物,从不失手。
仓库这边乱成一锅粥的时候,工坊那边也打起来了。
雷破军站在工坊门口,双手抱在胸前,像一堵铁铸的墙。
私兵冲上来,他一拳砸过去,那人的胸甲凹进去一个大坑,人飞出去,撞在后面的墙上,滑下来,不动了。又一拳,又一个人飞了。
再一拳,再一个人飞了。
他的拳头上全是血,但他连看都不看,像是在做一件很平常的事。
岳千斤双持百斤铁锤,在人群中横冲直撞,一锤砸下去,连人带刀砸成肉饼。
释无念铜钵在手,念珠缠腕,佛口蛇心,杀人后还念一句“阿弥陀佛”。
柳怜蝶站在高处,周身蝶群飞舞,粉蝶落在私兵身上。
那些人沾粉的皮肤迅速溃烂,露出白骨,惨叫声此起彼伏,有人跪地求饶,有人疯狂逃跑,有人疼得在地上打滚,怎么都停不下来。
八大金刚带着东厂番子从外面包抄过来的时候,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火枪齐射,一排子弹过去,私兵倒了一片。
再一排,又倒了一片。
剩下的扔下刀,跪在地上,磕头如捣蒜,喊着“饶命”。
韩铁碑骑着马,提着斩马刀,从跪着的人群旁边走过去,刀身上的血还在往下滴。
天快亮的时候,战斗结束了。
三千私兵、两千蛮兵,死伤过半,余者全部被俘。
四大家族的家主被从各自的宅子里揪出来,五花大绑,押到东兴商号门口,跪成一排。
李崇岳的头发散了,衣服也破了,脸上有一道血痕。
但腰杆挺得直直的,下巴抬得高高的,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又直起来的树,怎么都吹不倒。
叶展颜站在台阶上,低头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李老爷子,私藏甲兵、聚众谋反,按大周律,当诛三族。”
李崇岳抬起头,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叶展颜,你赢了。但你赢不了天下人!”
“天下不是你的,也不是太后的,是皇上的。”
“你迟早有一天,会跟李廷儒一样,不得好死。”
叶展颜忍不住又笑了。
“那是我的事,不劳老爷子操心。”
他转过身,对张屠山说。
“押下去,关进大牢。”
“明日送往长安,请太后娘娘处置!”
张屠山一挥手,几个番子冲上来,把四大家族的家主拖走了。
李崇岳的腿在地上拖着,拖出两道长长的痕迹,像是两条蛇,在青石板上爬。
叶展颜站在台阶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站了很久。
凶悍如凉雍商贾,在强大国家暴力机器面前,也只有土崩瓦解的份儿!
现在,他算是把“红脸”的戏份给唱足了。
接下来,就该轮到太后的“白脸”登场了。
哎,收买人心还真是个体力活。
十几天后……
四大家族的家主被押到长安的时候,天正下着雨。
雨不大,细细密密的,像一层薄纱罩在行宫的琉璃瓦上,把整座宫殿洗得干干净净,亮得能照见人影。
太后武懿坐在正殿的凤椅上,怀里抱着孩子。
孩子已经一岁多了,会爬会坐会咿咿呀呀地叫,小手抓着她衣襟上的绣花,抓得紧紧的,怎么都掰不开。
武懿低头看着孩子,眼睛里满是慈爱。
李崇岳跪在殿中央,身后跪着其他三家的人,一个个灰头土脸,衣服皱巴巴的,脸上带着惊魂未定的表情。
他们被押了一路,吃了不少苦头,有人瘦了一圈,有人白了半边头发,有人膝盖跪肿了,跪在冰凉的金砖上,疼得直抽气,但没人敢吭声。
殿里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雨打在瓦片上的声音,嗒嗒嗒的,敲得很轻,但一直没停。
她把怀里的孩子递给旁边的奶娘,接过青鸾递来的奏章,翻开,看了一眼,又合上。
奏章是叶展颜写的,写得很长,把四大家族的罪状一条一条地列出来,写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武懿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然后抬起头。
她的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数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叶展颜这个混账奴才。”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但却充满了怒意。
“下手真是没轻没重的,让尔等吃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