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完太后的话,叶展颜沉默了。
他看着她,看了很久,脑子里闪过萧寒依的脸,那张被硝烟熏得黢黑的脸,那双亮得像两团火的眼睛。
他能想象到,对方如何在城墙上,与士兵们说“誓与辽东共存亡”。
他想起廉英的脸,那张苍白消瘦的脸,那副明明腿还跛着却把腰杆挺得笔直的模样。
他想起扶凌寒的脸,那张总是在笑的脸,那把总是扛在肩上的刀,那条总是系在辫梢的红绳。
他的心揪了一下,揪得很紧,紧得喘不过气来。
他深吸一口气,又吐出来,然后低下头,抱拳行礼,动作很慢,很重,像是在跟谁告别,又像是在跟谁承诺。
“奴才……遵旨。”
太后看着他,浅浅笑了一下。
然后,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声音很轻,轻得像在哄一个孩子。
“先去做你该做的事……”
“今晚来寝宫一趟,哀家等你。”
叶展颜行礼拜别后转身往外走,步子很慢。
太后站在那儿,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站了了一会儿。
“这小家伙,总爱意气用事……”
“哎,还需再打磨打磨呀!”
叶展颜从行宫出来的时候,脚步迈得很大,靴子踩在青砖上,笃笃笃的,一声比一声重,像是在跟谁赌气。
他的脸色很难看,铁青铁青的,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的肌肉绷得像石头。
车夫缩在门口的马车旁边,看见他那副模样,打了个哆嗦,连招呼都不敢打,赶紧掀开车帘。
叶展颜一弯腰钻进车里,声音闷闷地传出来:“回东厂。”
马车轱辘转动起来,在青石板上咕噜咕噜地响。
叶展颜靠在车壁上,闭着眼,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着,节奏很快,快得像他的心在跳。
太后的意思他明白!
朝廷指望不上了,内阁和宗室在争权,皇帝在玩蟋蟀,没人管辽东死活。
她要他留在长安,攒银子,练新兵,搞火器,等机会杀回京城。
她说的都对,一句都没错。
但他做不到。
他的脑子里一遍一遍地转着萧寒依的脸,转着廉英的脸,转着扶凌寒的脸。
情报上说,萧寒依在城墙上守了很久,身上带着伤,身边没有援军。
还有,廉英腿上的伤刚好,又上了战场,带着东厂那些火枪手,跟高句丽的弓箭手对射。
扶凌寒在城外冲杀,五千并州重骑兵打得只剩不到三千,连她的辫梢都沾着血。
她们都是他派去的,是他让人去辽东的,是他让她们去送死的。
现在她们在等援军,在等他,在这座孤城里等着那支也许永远不会来的援军。
他不能等,也等不起。
马车在东厂门口停下。
叶展颜下了车,大步往里走,一边走一边喊:“庞德胜!庞德胜在哪儿!”
庞德胜从偏房里跑出来,甲胄还没脱,手里还拿着半块干粮,嘴里塞得满满的,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看见叶展颜那副要吃人的模样,他赶紧把干粮咽下去,噎得直翻白眼,拍了好一会儿胸口才缓过来。
“末将在!”
他的声音很响亮,但底下那层东西是虚的,像是怕挨骂。
叶展颜走到他面前,从袖子里掏出一份手谕,塞进他手里。
手谕是他在马车上写的,字迹潦草得很,每一笔都很重。
“你带着五千西凉铁骑,立刻出发,去并州。”
“到了并州,找赵劲,把这封手谕给他看。”
“让他出兵辽东。他要是犹豫,你就告诉他,这是督主死命!”
“辽东丢了,本督第一个斩他的头!”
“他要是还犹豫,你就不用管他了,直接带着你的人,从并州北上,走幽州,去辽东。”
庞德胜展开手谕,凑到灯下看了一遍,脸色变了一下,又看了一遍。
然后他把纸折好,塞进怀里,拍了拍,确认不会掉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叶展颜,声音有些焦虑:“督主,太后那边……”
叶展颜打断他,声音又硬又冷:“太后那边,我去说。你只管带兵走。越快越好。”
庞德胜点了点头,抱拳行礼,转身就往外跑。
靴子踩在青砖上,又急又重。
他的甲叶子哗啦哗啦地响,像有人在敲铁皮,最后越跑越远,听不见了。
叶展颜站在院子里,思量片刻后转身往大堂走。
庞德胜走了不到半个时辰,叶展颜又下了第二道命令。
他让人把东厂在长安的档头全叫来,在正堂里站成一排,黑压压的一片。
他站在他们面前,背着手,目光从那些人的脸上扫过去,看得很慢,像是在数人数。
“给并州的赵劲、冀州的贺之章传信,让他们即刻整顿兵马,驰援辽东。”
“赵劲从陆路走,出居庸关,经幽州,直奔辽东。”
“贺之章从水路走,调冀州水师,渡渤海,在辽东湾登陆,从侧翼支援萧寒依。”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语气却是异常的严肃。
“告诉他们,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谁不出兵,等辽东事了,我亲自去找他喝茶。”
“另外,动用东厂所有情报网,全天候搜集关于辽东的消息,一天一报!”
“我要第一时间知道辽东那边发生了什么,不得有误!违令者,斩!”
那些档头齐刷刷地抱拳行礼,齐声应道:“是!”
然后转身就跑,脚步声汇成一片,像闷雷从地面上滚过去,震得地上的灰尘都飘起来了。
叶展颜站在正堂里,看着那些人消失在门口,心里那口气还没松下来。
并州的赵劲,手里有三万边军,常年跟北边的蛮子打仗,是支劲旅,调得动。
冀州的贺之章,手里有三万步卒、两万水师,船多人多,渡海去辽东,比走陆路快得多,也能调得动。
但他知道,这人不会白给他面子,他看的是太后的面子,看的是他手里的刀,看的是东厂势大!
他得有这个实力,人家才听他的。
他得让对方知道,辽东丢了,下一个就是他的冀州。
不是为了朝廷,不是为了太后,是为了他自己。
人都是自私的,但自私有时候也能办成好事。
他转过身,走回书房,铺开一张纸,提起笔。
笔尖在纸面上方悬了一下,然后落下去,写得很慢,每一笔都很重,像是在刻字。
他写给青州水师统领郑海,让他派战船北上,在辽东湾接应贺之章的水师,两路夹击,断敌粮道。
写完了,他吹了吹墨迹,折好,塞进信封,用火漆封了口,盖上自己的私印。
然后,叫来一个番子,八百里加急送去了青州。
叶展颜把事情安排妥当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站在书房窗前,看着远处那片灰蒙蒙的天,心里盘算着接下来该怎么办。
辽东那边,能调动的兵他都调动了,剩下的就看他们争不争气了。
太后那边,他知道她不会高兴,但他管不了那么多了。
而且他得尽快去京城一趟!
朝廷指望不上,但他得去敲打敲打,让内阁和宗室知道,辽东的事不是他们吵架就能糊弄过去的。
一个兵也不出,说不过去。
他得让他们知道,这大周的天下,不是他们几个人坐在屋里吵架就能决定的。
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刀挂在腰间,整了整衣冠。
这个时候,他干爹刘福海从门口走了进来。
看见他那副要出门的模样,愣了一下,赶紧走进来。
“督主,你要去哪儿?”
他的声音有些发紧,像是在担心什么。
“京城。”
叶展颜像是在说想出门遛弯一样平静。
但刘福海的脸色却变了,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太后那边……今晚太后还等着你侍寝呢……”
叶展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系上腰带,把刀挂好,动作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让她等吧。”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但底下那东西硬得很,硬得像石头。
“辽东的事比侍寝重要。”
“少一次她又不会死。”
刘福海的嘴角抽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憋得脸都红了。
他低下头,不敢看叶展颜的眼睛,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在做一件见不得人的事:
“这话要是让太后听见了,怕是要扒了你的皮。”
“小祖宗,你可慎言,慎言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