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诚忠的刀法老辣,每一刀都奔着要害去,不拖泥带水,不留余地。
他在边关打了半辈子仗,杀过人,流过血,从死人堆里爬出来过。
他的刀是杀人的刀,不是花架子。
叶展颜的刀法灵活,每一刀都恰到好处,不多一分力,不少一分劲,像是量过的。
他的刀也是杀人的刀,在扶桑杀过,在京城杀过,在雍凉杀过,在去京城的路上也杀过。
两把杀人的刀碰在一起,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服谁。
打了小半个时辰,两个人的额头上都冒了汗,呼吸都有些急促,但谁都没有停手的意思。
黄诚忠的刀越来越重,劈、砍、撩、刺,一招接一招,像山一样压过来。
叶展颜的刀越来越快,挡、闪、转、腾,一招接一招,像水一样流过去。
“住手!”
一个声音从宰相府里面传出来,不高不低,但很焦急。
叶展颜的刀停了一下,黄诚忠的刀也停了一下。
两个人往后退了两步,刀垂下来,刀尖指着地面。
宰相府的门开了,卓文瑶从里面走出来。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衣裳,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笑,那笑容淡淡的。
她走到叶展颜面前,看着他,看了几秒,然后伸出手,轻轻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动作很轻,像是在拍一个孩子的肩膀。
“叶大人,来了怎么不进来?在外面站着干什么?”
她的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但却让人感觉很暖心,像是冬日里的暖阳一样。
“进来喝杯茶。”
“妾身好久没见你了,快随我进去说话。”
她转过身,朝黄诚忠点了点头,黄诚忠把刀插回鞘里,退到一边,低着头,不去看她。
叶展颜把刀插回鞘里,跟着卓文瑶往里走。
这个时候黄诚忠也不拦了,因为主家已经有人发话了。
他只是在尽忠职守,并不是真的忠于这宅子的主人。
他真正忠诚的是这个国家,是坐在龙椅上的皇上。
卓文瑶领着叶展颜穿过前院,绕过影壁,走过一条长长的游廊。
游廊两边的柱子上缠着藤蔓,叶子已经黄了,风一吹沙沙响。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裙摆拖在地上,沙沙沙的,像秋风吹过枯叶。
叶展颜跟在后面,看着她的背影,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
他已经很久没见过她了,上次见面还是他来找周淮安,周淮安不在,是她接待的他。
偏厅不大,但很雅致。
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的是“静水流深”,笔力遒劲,不知道是谁题的。
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叶子绿油油的,看着就喜人。
卓文瑶把叶展颜让到客位上坐下,自己也在旁边坐了。
她对旁边的丫鬟说:“你们都下去吧。没我的吩咐,不许进来。”
丫鬟们福了福身,鱼贯而出,脚步声很轻,不一会儿就退得干干净净,偏厅里只剩下他们两个人。
门关上了,窗户也关上了,屋里暗了下来。
卓文瑶站起来,走到叶展颜面前,伸手轻轻整了整他的衣领。
她的手指很凉,凉得像冰,指腹在他脖子上蹭了一下,像是无意,又像是有意。
她低下头,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想我没有?”
叶展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手在膝盖上攥了攥,又松开。
他的声音有些发干,像是在咽什么东西:“想了。但现在不是说这些的时候,辽东的事更急。”
卓文瑶直起身,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那笑容很短,一闪就没了,但她的眼睛亮晶晶的。
她走回椅子旁边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轻轻放下。
她的眼睛一直没离开过叶展颜的脸,看了很久,久到叶展颜的额头都冒汗了。
她终于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但充满了关心和记挂。
“你这次回京,是为了辽东的事?”
叶展颜点了点头,放下茶盏,坐直了身子。
“辽东告急,鲜卑、高句丽、沙俄三路联军,五万大军围城。”
“北疆军兵力不足,请求朝廷速派援军。但朝廷现在……”
他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了。
卓文瑶叹了口气,那口气叹得很深。
“朝廷现在乱成了一锅粥。”
“内阁和宗室斗得你死我活,谁也不让谁,谁也不想让对手抢了风头。”
“小皇帝三个月没临朝了,天天在宫里玩蟋蟀、斗蛐蛐,把朝政全丢给内阁和宗室,自己当起了甩手掌柜。”
她的声音充满了无奈,有种恨铁不成钢的失落感。
“你指望朝廷出兵,不如指望母猪上树。”
叶展颜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
随后,他放下茶盏,看着卓文瑶。
那目光很深,还掺杂了含情脉脉的无助,像是在求救。
“那你说该怎么办?”
卓文瑶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她伸出手,轻轻拍了拍握住了他的手,动作很轻,像是在摸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叶展颜的身体僵了一下,后背挺得笔直,像一根绷紧了的弦。
卓文瑶的手很快就收了回来,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
“给他们做个和事佬。”
她的声音很轻,但语气却非常温柔。
“你回京,就是为了这个。”
“不是来杀人的,不是来吵架的,是来说和的。”
“内阁和宗室现在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他们都能信任的中间人。”
“你最适合做那个中间人。”
叶展颜的眉头拧了一下。
“我?他们能信我?”
卓文瑶笑了,那笑容很短,很狡猾。
“他们不信你,但他们怕你。”
“怕你手里的刀,怕你身后的兵,怕你背后的太后。”
“有时候,怕比信更有用。”
她走回椅子旁边坐下,端起茶盏,慢慢喝了一口。
“你去找周淮安,告诉他,辽东的事不能拖。”
“他不是傻子,他比谁都清楚辽东丢了是什么后果。”
“他只是需要一个台阶下,一个能让他在宗室面前保住脸面的台阶。”
“你把台阶给他,他就顺着下了。”
叶展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又叩了两下。
他的脑子里在飞快地转!
周淮安是只老狐狸,精得很,精得连尾巴都不露。
要让他就范,得给他一个他拒绝不了的理由。
辽东的重要性他比谁都清楚,辽东丢了,幽州、冀州、青州都保不住。
他不想丢辽东,但他也不想让宗室觉得他在求他们。
他需要一个中间人,一个能让他既不丢脸又能把事办成的中间人。
“那宗室那边呢?”
卓文瑶放下茶盏,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
“宗室那边,你去找长公主呀。”
“李雨春那个女人,野心大得很,但她不傻。”
“她也知道辽东丢了,对自己也没好处。”
“她只是想让周淮安低头,想让内阁服软,想让天下人知道,宗室不是吃干饭的。”
“你给她一个她想要的结果,她就帮你去说服宗室。”
叶展颜沉默了。
他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节奏很慢。
他的脑子里在转着卓文瑶说的那些话,每一个字都很重,重得像石头坠在心里。
做一个和事佬,调停内阁和宗室的矛盾,让朝廷出兵辽东。
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
但难也得做,因为没人能替他做。
他睁开眼,站起来,朝卓文瑶拱了拱手,腰弯得很深。
“多谢夫人。我知道该怎么做了。”
卓文瑶看着他,看了几息,然后站起来。
她走到他面前,伸出手,轻轻整了整他的衣领,动作很慢,很轻,像是在做一件很郑重的事。
她的手指在他领口上停了一下,又停了一下,然后恋恋不舍的收回来。
此时,她的眼睛亮得很,亮得像两团燃烧的火。
但那火底下藏着的东西,不是火,是水,是深不见底的水。
这种眼神,叶展颜之前在太后那里见到过。
那些火,是三十如狼四十的正当年之火!
那些水,咳咳咳……水不方便大庭广众解释。
忽然,卓文瑶又开口了,声音很轻,很温柔。
“去吧,等你忙完再来,我等着你。”
说着,她竟然轻轻舔了下嘴唇,而后用衣角轻轻擦了下嘴角。
此时她的眼神,活像看见肥羊后移不开的饿狼。
叶展颜见后都忍不住重重吞了下口水。
“夫、夫人,请自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