守墓人那轻轻一点，弹出的混沌星光，微弱如萤火，渺小如尘埃。

    

    与星空中那占据了小半片天穹、散发着冻绝万物、寂灭一切气息的漆黑巨眼相比，与那巨眼中正在凝聚的、仿佛能将星辰都拖入永恒死寂的毁灭死光相比，这点微光，简直可笑，简直卑微，简直……不值一提。

    

    “嗤——！”

    

    那冰冷空洞的意志似乎都发出了一声无声的讥笑。

    

    死寂巨眼瞳孔中凝聚的毁灭死光愈发璀璨，漆黑的冰晶在虚空中蔓延出万里冰霜路径，整个古骸星域仿佛都要被拖入永恒的寒冬。

    

    徐凤年瞳孔骤缩，他能感觉到，那一点混沌星光中蕴含的力量确实玄奥，但与那巨眼散发出的、近乎超越此界极限的恐怖威压相比，如同萤火之于皓月！他甚至能“听”到虚空在巨眼威压下发出的、濒临破碎的呻吟！

    

    “前辈！”徐凤年低吼一声，就要不顾一切再次催动“道种”，哪怕拼着根基尽毁，也要搏一线生机！他不能让这老家伙因为护着他而……

    

    然而，下一瞬，让所有人，包括那死寂巨眼后的恐怖存在，都感到荒诞、错愕、乃至惊骇欲绝的一幕发生了。

    

    那一点微弱的、不起眼的混沌星光，与巨眼瞳孔中迸射而出的、粗大如星河、漆黑如永夜的“永寂死光”，在星空中相遇了。

    

    没有惊天动地的爆炸。

    

    没有能量湮灭的冲击波。

    

    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声响。

    

    只见那蕴含着寂灭大道、足以轻易葬送一方星域生灵的漆黑死光，在接触到那一点混沌星光的瞬间……

    

    如同滚烫的烙铁，遇上了最脆弱的初雪。

    

    不，比那更夸张。

    

    如同一幅精心绘制的、气势磅礴的泼墨山水画，被顽童用橡皮擦，轻轻擦去了一角。

    

    那代表着绝对死寂、终极虚无的漆黑光柱，从与混沌星光接触的那一个“点”开始，无声无息地、消融了。

    

    不是被抵消，不是被击溃，而是最根本意义上的“消融”——构成这“永寂死光”的寂灭法则、死亡道韵、浩瀚能量，仿佛遇到了更高位阶的存在，如同臣子见到了君王，如同冰雪见到了烈日，自然而然地、温顺地、甚至带着点“迫不及待”地，瓦解、归顺、融入了那一点混沌星光之中！

    

    混沌星光依旧微弱，依旧不起眼。

    

    但它所过之处，那恐怖的漆黑死光，便如同被橡皮擦抹去的铅笔痕迹，迅速、干净、彻底地消失，没有留下任何存在过的证据。

    

    星光前进的速度并不快，甚至有些慢悠悠的。

    

    但就是这慢悠悠的速度，却让那占据小半星空的死寂巨眼，第一次剧烈地、惊恐地颤抖起来！

    

    “不……不可能！”那空洞的意志发出了尖锐的、难以置信的嘶鸣，“这……这是……道……道……！”

    

    它似乎想喊出某个词汇，但那个词汇仿佛带着某种禁忌，让它无法完整说出，只有无边的恐惧透过意志清晰传来。

    

    混沌星光，就这样“慢悠悠”地，沿着“永寂死光”的轨迹，逆流而上，向着那死寂巨眼，不紧不慢地“飘”去。

    

    巨眼疯狂颤抖，试图中断死光的喷射，试图闭合，试图遁入虚空逃离。

    

    但没用。

    

    那混沌星光仿佛锁定了它，无论它如何挣扎，如何扭曲虚空，那一点微光，依旧坚定不移地、慢悠悠地，朝着它“飘”来。

    

    “吼——！！！”

    

    死寂巨眼发出了绝望而不甘的、无声的咆哮，它猛地爆发出最后的力量，整个“眼睛”剧烈膨胀，仿佛要自爆，与这片星空同归于尽！

    

    “自爆？”守墓人挑了挑眉，语气带着点嫌弃，又带着点……无聊？“一缕馊了的神念化身，爆了也就一股子陈年咸鱼味儿，污染环境。”

    

    他屈指，又轻轻一弹。

    

    没有任何光芒，没有任何波动。

    

    但那即将自爆的死寂巨眼，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轻轻捏住了引爆的引信。

    

    膨胀停止了。

    

    颤抖凝固了。

    

    连其中疯狂波动的寂灭意志，都如同被冻住的鱼，僵在半空。

    

    然后，在所有人呆滞的目光中，那一点慢悠悠的混沌星光，终于“飘”到了死寂巨眼前。

    

    轻轻触碰。

    

    如同水滴滴入滚烫的油锅。

    

    不，更安静。

    

    如同阳光融化了清晨的薄霜。

    

    那占据小半星空、散发着恐怖威压、仿佛来自九幽归墟尽头的死寂巨眼，就那样，无声无息地，从触碰点开始，迅速“融化”、消散，化为最纯净的、不含任何意志的、冰冷的星光能量，然后被那一点混沌星光……吸收殆尽。

    

    星空中，恢复了“干净”。

    

    没有巨眼，没有死光，没有冰晶，甚至连之前残留的、属于“寂灭道”的冰冷意志，都被清扫一空，仿佛那只巨眼从未出现过。

    

    只有那一点混沌星光，在“吃”掉了整只巨眼后，似乎满足地、微不可察地“闪烁”了一下，然后“咻”地一下，飞回守墓人指尖，消失不见。

    

    守墓人收回手，轻轻吹了吹指尖并不存在的灰尘，仿佛只是随手弹走了一只恼人的飞虫。

    

    然后，他抬起头，看向巨眼消失的那片虚空，看向那意志降临的、遥远到无法想象的方向，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穿透无尽星空的漠然：

    

    “味道还行，就是咸了点，下次记得多放糖。”

    

    “另外，告诉你家主子，想玩，就亲自下场。”

    

    “派这种连开胃菜都算不上的玩意儿来……”

    

    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冰冷而戏谑的弧度。

    

    “是瞧不起我，还是瞧不起他自己？”

    

    话音落下，他不再理会，仿佛刚才只是随手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他转过身，看向徐凤年，看向摇光城头那一张张呆若木鸡、仿佛见了鬼似的面孔。

    

    “看什么看？”守墓人皱了皱眉，“没见过钓鱼？”

    

    “……钓鱼？”徐凤年下意识重复，脑子还没从刚才那颠覆认知的一幕中完全转过来。

    

    “嗯。”守墓人点点头，理所当然地道，“扔点鱼饵，等鱼上钩，然后……”他做了个提竿的动作，“拎起来，看看是红烧还是清蒸。不过刚才那条太小，刺多肉少，还一股子咸鱼味，懒得处理，直接扔回去了。”

    

    徐凤年：“……”

    

    摇光城众人：“……”

    

    鱼饵？是指之前“接引之门”的动静，还是指徐凤年体内“道种”的气息？钓鱼？钓的就是刚才那只恐怖到让他们灵魂冻结的死寂巨眼？拎起来看看？刚才那轻描淡写、近乎“吃”掉对方的手段，就是“拎起来看看”？还嫌弃鱼小刺多有咸鱼味？！

    

    这已经不是毒舌了，这简直是……杀人诛心，不，是杀“神”诛心啊！

    

    “您……”璇玑仙子声音干涩，看着守墓人，如同看着一尊行走的、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前辈……刚才那是……”

    

    “一条从‘归墟海眼’那边溜达过来的小鱼崽子，仗着家里有几个睡糊涂了的老鬼，就敢到处乱窜。”守墓人摆摆手，似乎懒得解释，“不用在意，这种货色，来多少都是送菜。倒是你们……”

    

    他目光再次扫过摇光城，扫过城外那片“干净”的虚空，眉头微皱。

    

    “动静闹得有点大了。刚才虽然只是捏死只蚂蚁，但蚂蚁临死前蹬腿的动静，可能会引来一些真正的……大家伙。”

    

    徐凤年心中一凛：“您是说……”

    

    “钓鱼嘛，有时候鱼饵太香，或者鱼竿甩得太响，容易引来一些不在计划内的……”守墓人摸了摸下巴，眼神看向星空更深处，那里似乎有更加隐晦、更加古老、更加难以捉摸的“目光”，正在从极其遥远、极其深邃之地，悄然投来，带着审视，带着好奇，带着……贪婪。

    

    “比如，一些睡得更沉，但鼻子更尖，胃口也更大的……”守墓人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看向徐凤年，“比如说，对‘古星宫’遗产感兴趣的，可不止‘寂灭道’那一家。有些老东西，当年分赃没分够，或者没赶上热乎的，闻着点残羹剩饭的味儿，估计也得坐不住了。”

    

    徐凤年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一个“寂灭道”的“小鱼崽子”就差点让摇光城全军覆没，那守墓人口中“睡得更沉”、“胃口更大”的“大家伙”，又该是何等恐怖的存在？

    

    “怕了？”守墓人瞥他一眼。

    

    “怕？”徐凤年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悸动，眼神重新变得锐利而坚定，“债多不压身，虱子多了不痒。它们想要‘道种’，想要‘钥匙’，就自己来拿！看看是本座的刀利，还是它们的牙口硬！”

    

    “这才像句人话。”守墓人似乎满意地点点头，但随即又泼了盆冷水，“不过，就你现在这三脚猫的功夫，还有你这群歪瓜裂枣的手下，真来了大家伙，够人家塞牙缝吗？”

    

    徐凤年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但眼神中的火焰却燃烧得更旺。他知道，守墓人虽然嘴毒，但说的都是事实。今日一战，看似大获全胜，实则暴露了太多问题，也引来了更恐怖的视线。

    

    “行了，别杵着了。”守墓人转身，再次朝摇光城走去，边走边嘀咕，“刚活动了下筋骨，有点饿了。你们这破地方，有没有能入口的东西？别拿星力糊弄我，那玩意儿喝着跟涮锅水似的。”

    

    徐凤年看着守墓人那施施然、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拍死只蚊子的背影，又看了看星空中那些悄然投来、又悄然隐去的、令人心悸的“目光”，最后看了看摇光城头，那些依旧沉浸在震撼、后怕、羞愧与茫然中的部下。

    

    他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中疲惫尽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坚定的光芒。

    

    “回城。”徐凤年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开启最高警戒，修复大阵，救治伤员，清点损失。”

    

    “璇玑。”

    

    “墨翟。”

    

    “石岳。”

    

    “紫胤。”

    

    他目光一一扫过核心部下。

    

    “今日之辱，今日之弱，都给本座记清楚了。”

    

    “守墓人前辈的话，虽然难听，但句句是金玉良言，更是鞭策。”

    

    “给你们时间，给你们资源。本座不要听什么承诺，本座只要看到结果。”

    

    他顿了顿，看向守墓人离去的方向，又看向星空深处。

    

    “真正的风暴，或许才刚刚开始。”

    

    “下一次，来的可能就不是小鱼小虾了。”

    

    “摇光城，北斗帝朝，能不能在这风暴中屹立不倒……”

    

    徐凤年目光如电，扫过每一个人。

    

    “看你们的了。”

    

    （第一百九十八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