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童苑的木屋依然安静地坐落在绿树环绕之中，午后的阳光透过窗棂，在地板上洒下一片片温暖的光斑。
张凡推开门的那一刻，看见妹妹正蹲在角落里，认真地给一只布娃娃梳头。
她的动作很慢，很轻，一下一下，仿佛这是世界上最重要的事情。
“小楠。”他轻声唤道。
张楠抬起头，那双清澈得不染尘埃的眼睛眨了眨，然后——她放下布娃娃，站起来，小步跑到张凡面前，仰着脸看他。
“哥哥。”她说。声音软软的，糯糯的，带着一点含糊，却比上一次见面时清晰了许多。
她没有扑上来拥抱，只是站在那里，仰着头，像一株向阳的小花。
她不知道该怎么表达想念，她只是看着，一直看着，仿佛要把这些天没见到的份都补回来。
张凡的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他蹲下身，与妹妹平视，声音有些发哑：“小楠，哥哥来看你了。还带了几个妹妹一起来看你。”
唐月、朱倩、张蕾三女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谁都没有出声。唐月的眼眶已经开始泛红。
张楠歪着头，依次看向三女，认真辨认了很久，然后小声说：“三位可爱的妹妹你们好。”
几个字，把三女的心都叫化了。
“小楠姐姐真乖。”唐月轻轻走过来，蹲在张凡旁边，柔声说，“我们今天陪凡哥哥一起来，是有一件特别重要的事情要做。”
张楠看着她，又看看张凡，没有问“什么事”，只是安静地等着。
她从小就习惯了等。等哥哥来接她，等哥哥来看她，等哥哥忙完事情……她从不催促，从不抱怨，只是等。
张凡深吸一口气，从怀中取出两个小小的玉瓶。
一个是淡青色，瓶身温润如玉，刻着细细的云纹——复魂丹。
一个是月白色，瓶口隐隐有金色毫光透出——补天丹。
“小楠。”他将两枚丹药倒在掌心，一青一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哥哥这里有两颗药丸，吃了它们，你的头就不会再迷迷糊糊了，你可以像其他妹妹一样，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想学什么就学什么。”
他顿了顿，声音更轻：“你愿意吃吗？”
他没有解释这是什么丹，有什么功效，要花多少代价。他只是问：你愿意吃吗？
张楠低下头，看着哥哥掌心里的两枚丹药。她看得很认真，很仔细，然后——她抬起头，看着张凡的眼睛。
“哥哥给的。我就吃。”她说。
然后她低下头，像小鸟啄食一样，把两枚丹药先后含进嘴里，咕咚一声，咽了下去。
没有犹豫，没有追问，甚至没有问“苦不苦”。
哥哥给的。
这四个字，就是全部的理由。
“小楠！”张凡猛地握紧拳头，眼眶瞬间通红。
唐月三女同时捂住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她们想起了很多年前，小时候在灵童苑，张凡也是这样的。无论多苦的药，多难的任务，只要是唐月等人给的东西、要求做的事情，他就从不问为什么，只是沉默着做完。
原来这对兄妹，是一样的人。
——
变故发生在三个呼吸之后。
复魂丹的药力率先发作——一股清凉而锋锐的力量如同无形的丝线，从张楠腹中升起，直冲眉心。
那是深入骨髓、盘踞脑际七年之久的农药毒素，正在被一根根、一缕缕地强行剥离。
几乎是同一瞬间，补天丹的药力也轰然爆发。
金色炽烈的洪流，如同女娲手中的五色石，带着补全天地缺漏的浩然之意，冲向张楠先天发育不足的脑域，要在一片贫瘠的土地上，重新开垦出生机盎然的沃野。
两股力量，一清一补，一冷一热，在张楠小小的身体里迎头相撞。
“唔……”张楠发出一声轻轻的闷哼，小小的眉头紧紧皱起，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后倒去。
“小楠！”张凡一把接住妹妹，触手滚烫。
只见张楠白皙的小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不正常的潮红，紧接着又是一层灰败的青气，红与青在她脸上交替闪烁，如同两军交战，厮杀惨烈。
她紧闭着眼睛，睫毛剧烈颤抖，小小的手紧紧攥着张凡的衣角，指节发白。
“毒素在往外排，但补天丹的药力太猛，她身体承受不住。”张凡的精神力瞬间探入妹妹体内，脸色骤变，“两枚丹药的药性在互相干扰，经脉快要撑爆了。”
“那我们怎么办？”朱倩急声道。
“用真气帮她疏导。”张凡当机立断，“我体内没有真气无法帮忙，你们三个一起上。”
唐月二话不说，立刻坐到张楠身后，双掌抵住她的后心，先天九阶的浑厚真气如同温暖的江水，缓缓渡入。
朱倩坐到张楠左侧，握住她的左手腕，真气沿着手厥阴心包经向上疏通。
张蕾坐到张楠右侧，握住她的右手腕，真气沿着手少阳三焦经向下引导。
三股真气，三个方向，同时在张楠纤细的经脉中小心翼翼地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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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凡没有动。他只是紧紧握着妹妹的另一只手。
木屋里只剩下真气流转的细微嗡鸣。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张楠脸上的红青二色仍在交替，但频率渐渐放缓。
她的眉头时而紧皱，时而舒展，小小的身体时不时轻轻抽搐一下，每一次抽搐，三女的心就跟着揪紧一分。
唐月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
她修为最高，承担了主要的疏导任务，复魂丹剥离出的毒素顺着她的真气被她一点点带出，在她的指尖凝成漆黑的液滴，滴落在准备好的玉碗里。
每一滴都腥臭刺鼻。
朱倩和张蕾脸色发白，真气消耗巨大，但没有一个人停手。
“小楠，坚持住。”张凡握着妹妹的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哥哥在这儿，哥哥陪着你。”
仿佛听到了他的声音，张楠紧攥着他衣角的小手，轻轻回握了一下。
很轻，很软，却带着全然的信任。
——
一个时辰后。
张楠脸上的红潮完全褪去，青气也消失不见。她的呼吸变得平稳绵长，小小的眉头舒展开来，嘴角甚至带着一丝浅浅的笑意，像是做了什么美梦。
唐月收回双掌，整个人几乎虚脱，却被朱倩和张蕾及时扶住。
三女相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如释重负和巨大的喜悦。
“成功了……”朱倩喃喃道。
“她的经脉稳住了，毒素也排干净了。”张蕾的声音带着哭腔。
张凡没有说话。
他只是跪坐在妹妹身边，一眨不眨地看着她的脸。
他等了七年，不差这一刻。
——
又过了一刻钟。
张楠的睫毛轻轻颤动。
然后，她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不再是从前那种清澈却空茫的、如同隔着一层雾的懵懂。
那层雾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初生婴儿般的清明，和一点刚刚苏醒的、对这个世界的好奇。
她眨了眨眼，目光缓缓扫过木屋，扫过唐月、朱倩、张蕾，最后，落在张凡脸上。
她看了很久。
张凡没有催。
他甚至不敢呼吸。
然后，张楠开口了。
“哥哥。”
还是那两个字。
但这一次，不再是含糊的、无意识的呢喃。
这一次，是清晰的、确定的、带着七年来所有等待和思念的呼唤。
“你回来了。”她说，声音轻轻的，软软的，像小时候每次在门口等他放学，“我等你很久了。”
张凡的眼泪，在这一刻终于夺眶而出。
“嗯。”他用力点头，把妹妹的小手贴在自己脸上，声音哽咽得不成样子，“哥哥回来了。以后不走了。”
张楠看着他哭，慢慢伸出手，学着小时候哥哥安慰自己的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头。
“不哭。”她说，嘴角弯起一个小小的、甜甜的弧度，“小楠乖，哥哥也乖。”
唐月别过脸，泪水无声地滑落。
朱倩低下头，紧紧咬住嘴唇。
张蕾捂住嘴，把哭声死死压在喉咙里。
木屋外，阳光正好。
一只小鸟落在窗台上，歪着头，好奇地看着屋里这群又哭又笑的大人，啾啾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远处，圣地的钟声悠悠响起，穿过云雾，穿过树梢，落在灵童苑这片小小的木屋顶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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