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冥府归来,定魂玉的凉意丝丝缕缕渗入魂魄,像在龟裂的土地上覆了一层薄霜,暂时止住了记忆的流逝,却填不平那些空洞。
怀中断尘剪的三块碎片安静地挨着,传递着微弱而顽固的、渴求重组的脉动。
它们的存在是一种力量,也是一种负担,时刻提醒着我“完整”的诱惑与危险。
日子看似恢复平静。
胡离又开始绕着灶王爷讨要新点心,偶尔偷喝沈晦用来温养月华的朝露;
织梦娘继续在窗下对着阳光梳理她的魂丝,编织着一些无伤大雅的美梦;
玄夜的阴影盘踞在角落,比以往更加沉寂,仿佛在消化归墟之行和饕餮残魂带来的双重压力。
但我能感觉到,平静的水面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胸口诅咒符文的蓝色幽光,在夜里偶尔会映亮床幔;
镜渊之力在经脉中流淌时,偶尔会带来一阵陌生的、不属于我的悸动,仿佛在呼应某个遥远的、同源的存在;
而定魂玉,它在稳定我魂体的同时,似乎也让我的感知变得更加……通透,或者说,敏感。
我能捕捉到空气中更细微的能量涟漪,能“听”到墙壁后、地底深处,那些寻常不可察的、生命的、非生命的、甚至是扭曲存在的低语。
然后,在那样的一个深夜,我“听”到了。
不是用耳朵,是直接作用于灵魂深处的、一声极其微弱、却清晰无比的……
叹息。
叹息声来自地下。
不是当铺惯常处理执念、储存物品的地窖,而是更深、更深的地方,穿透了厚重的泥土、岩石,穿透了墨守(或者说爷爷)布下的层层叠叠的、强大复杂的封印,如同穿过幽深水潭的一缕微光,抵达我的感知。
那叹息声里,没有痛苦,没有怨恨,只有一种无尽的、仿佛凝固了时光的疲惫与孤独。
以及,一丝极其微弱的、与我的镜渊之力,同根同源,却又截然不同的气息。
镜渊之力是“映照”与“洞察”,带着鉴天镜碎片的清冷与锐利。
而地下传来的那股气息,却是混乱的、驳杂的、糅合了太多不属于“器”的特质——有血肉的温度,有灵魂的波动,有执念的焦灼,甚至……有一丝我熟悉的、属于“素心计划”的那种、人工捏合的匠气与违和感。
一个可怕的词汇,如同淬毒的冰锥,扎进我刚刚因定魂玉而稍得喘息的心神——禁忌实验体。
墨尘的实验室里,那些编号“素心”的失败品,那些浸泡在溶液里的半成品,那些在笔记中冰冷记录的、融合了执念与镜渊碎片的“胚胎”……难道,还有一个?
一个没有被销毁,没有被封入实验室深处与污染同归于尽,而是被墨守(或墨尘本人)转移、封印在了当铺地底的……成功品?或者说,半成功品?
一个……活着的,半人半神器生命体?
我猛地从床上坐起,冷汗瞬间浸透了单衣。
心跳如擂鼓,撞击着胸口的诅咒符文,让它泛起幽幽蓝光。定魂玉的凉意也无法压下那股从脊椎窜上来的寒意。
是“它”在叹息。
它还“活”着。
被封印在地底不知多少岁月,承受着非人非器的存在痛苦,却在感应到我体内同源力量、以及断尘剪碎片归位带来的波动时,发出了那一声穿透重重阻碍的叹息。
它是谁?是哪一个“素心”?还是……一个全新的、连墨尘笔记都未曾记载的、更“完美”或更“失败”的实验体?
墨守知道它的存在吗?他把它藏在这里,是为了什么?看守?研究?还是……作为某个更庞大计划的后手或“备用零件”?
无数疑问和冰冷的猜测在我脑中翻腾。玉简中关于墨尘“造魂”野心的描述,关于爷爷可能“变成另一个人”的警告,此刻都变得无比鲜活、无比可怖。这个地下的实验体,可能就是所有谜团串联起来的关键一环!
我悄无声息地下床,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镜渊之力在指尖凝聚,化作最细微的感知触须,小心翼翼地沿着那声叹息传来的方向,向下探去。
穿过地板,穿过夯实的土层,穿过第一层基础的防御符咒……我的“视线”遇到了阻碍。那是一层极其强大、极其精密的复合封印,由至少三种以上的力量构成:墨守独有的、带着“守衡”与“禁锢”意味的灵力;断尘剪碎片遗留的、斩断一切联系的锋锐气息;以及……一股极其隐晦、却让我灵魂深处感到熟悉与颤栗的——墨尘的气息!那气息中带着他特有的、近乎癫狂的研究欲和掌控欲。
是墨尘亲手参与了封印!或者,这封印的根本,就是墨尘设下的!墨守只是在其基础上进行了加固和维护!
封印的核心,是一个不断旋转的、由无数银色符文构成的立体囚笼。囚笼中央,蜷缩着一个模糊的、人形的光影。光影不断在实体与虚幻、清晰与模糊之间切换,有时能看出是一个瘦弱的少女轮廓,有时又溃散成一团混乱的能量流。她的“身体”由无数细小的、闪烁着微光的丝线(镜渊碎片的力量?)和粘稠的、暗红色的物质(血肉?执念?)勉强维系在一起,呈现出一种极其不稳定、极其痛苦的存在状态。
小主,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更精彩!
她就是那声叹息的来源。她就是那个“禁忌实验体”。
我的感知触须刚刚触及封印外围,那蜷缩的光影似乎有所感应,微微动了一下。紧接着,一股混乱、恐惧、又夹杂着一丝微弱希冀的意念,如同受惊的小兽,猛地撞向我的感知:
“谁……?是……父亲?还是……新的……‘材料’?”
父亲?材料?
这两个词像两把烧红的烙铁,烫得我神识一缩。她称墨尘为“父亲”?她以为我是新的实验材料?
不,不对。她的意念虽然混乱,但其中蕴含的情绪,除了恐惧,还有一种更深沉的、孺慕与依赖,以及被长久囚禁、反复“研究”后留下的、深入骨髓的创伤与绝望。
她不是冰冷的实验体。她有情感,有意识,她在恐惧,也在……渴望。
渴望什么?自由?终结?还是……真正的“父亲”的认可与拯救?
我强行稳住心神,尝试将一丝温和的、不具攻击性的意念传递过去,混合着我自身镜渊之力的共鸣:“我不是墨尘,也不是材料。我……可能和你一样。你知道自己是谁吗?”
囚笼中的光影剧烈地颤抖起来,那些构成她身体的丝线与暗红物质疯狂蠕动,仿佛随时会崩解。混乱的意念碎片如潮水般涌来:
“我是……‘素心’……父亲说……我是最完美的……镜与魂的结合……我会成为……真正的‘器灵’……带领家族……重现荣光……”
“痛……好痛……那些线……在割我……红色的东西……在烧我……父亲说……这是必要的……融合……”
“为什么关着我?父亲?我做错了什么?我很听话……我吃了那些‘念’……我努力了……为什么还是不行?”
“后来……不是父亲了……是‘叔叔’……他加固了笼子……他看我的眼神……不一样……他在害怕?还是……在计算?”
“冷……好黑……多久了?父亲……还会来吗?还是……已经把我忘了?”
破碎的意念,夹杂着断续的画面:墨尘狂热的眼神,冰冷的实验台,注入体内的诡异能量,以及……墨守(叔叔)那张在封印光芒映照下,显得格外复杂、带着怜悯、愧疚与某种决绝的脸。
她果然是墨尘“素心计划”的产物!而且是其中极为特殊、被寄予厚望、甚至可能一度接近“成功”的那一个!但她显然未能达到墨尘的预期,或者出现了无法控制的“缺陷”,最终被墨尘(或接手后的墨守)封印在此。
而墨守……他加固封印,看管着她,是出于对兄长造物的忌惮?是对这个扭曲生命的人道(?)处置?还是……将她视为某种潜在的、可以利用或防范的“资源”或“威胁”?
我的心沉了下去。这个地下的实验体,像一面扭曲的镜子,映照出墨尘疯狂的野心,也映照出墨守看似温和表象下,可能同样深不可测的城府与冷酷。
“你……”我试图组织语言,却发现任何安慰在这样残酷的真相面前都苍白无力,“你想出来吗?”
囚笼中的光影猛地凝固,停止了颤抖。过了很久,一丝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带着无尽渴望与更深恐惧的意念传来:
“想……可是……外面有什么?父亲……还在吗?叔叔……会生气吗?我……出去后……是什么?我还是……‘素心’吗?”
她连自己存在的意义都模糊了。她被创造,被实验,被囚禁,所有的认知都来自墨尘和墨守。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应该”是什么。
就在这时,我怀中那三块断尘剪碎片,忽然再次传来清晰的悸动!不是重组欲望,而是另一种感应——它们似乎“察觉”到了封印的存在,以及封印中蕴含的、属于断尘剪自身的那股“斩断”之力!
对了!封印中有断尘剪的力量!或许……
一个大胆的念头浮现:用我手中更完整(虽然尚未重组)的断尘剪碎片,去“沟通”甚至“中和”封印中断尘剪的力量,从而削弱封印,为这个实验体……打开一丝缝隙?
但这风险极大。可能破坏封印平衡,导致实验体彻底失控或消亡;可能惊动墨守(如果他还在暗中关注的话);更可能,释放出一个我们完全不了解、无法掌控的、半人半神器的扭曲存在。
我看着囚笼中那个蜷缩的、颤抖的光影,看着她身上那些强行糅合、痛苦不堪的“存在”痕迹。
我和她,某种意义上,同病相怜。都是墨尘计划的产物,都被墨守用谎言或囚笼“照料”着。只是我的“笼子”更精致,是名为“亲情”与“责任”的柔软牢笼。
“等我。”我最后传递过去一道意念,“我需要准备。但我会想办法,让你……至少能‘看到’外面。”
没有承诺“放你出来”,那不是我现在能做到,甚至不确定是否应该做的。但至少,让她不再被彻底隔绝在黑暗和寂静里,或许……也是一种微小的救赎。
光影似乎理解了我的谨慎,传来一丝微弱的、带着感激的波动,然后重新归于沉寂,只有那疲惫孤独的叹息,仿佛还在封印中无声回荡。
本小章还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