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的关中,骄阳似火,晒得咸阳城中的石板路滚烫,空气仿佛都在蒸腾扭曲。
然而,在墨学馆新辟出的、通风良好的刊印坊内,却是一番与炎热对抗的、充满墨香与专注的景象。
这里聚集了数十名精于雕刻、印刷的墨家弟子和少府调来的熟练工匠,正在为两部刚刚定稿的巨着,进行最后的雕版和试印。
这两部书,正是《墨经新注》与《天工格物要略》。
《墨经新注》,由墨家钜子禽滑厘亲自主持,腹?等博学辩士倾注心血,对散佚不全、诘屈聱牙的先秦墨家典籍《墨经》,进行了系统的整理、校勘、标点和注释。
注释并非简单的释义,而是尝试以天工院“格物”的理念和方法,重新阐释墨经中关于力学、光学、几何、逻辑等的论述,将那些古老而模糊的智慧,与可观察、可实验的自然现象联系起来。
书中配有大量新绘的图解,演示杠杆、滑轮、小孔成像、光影关系等。
《天工格物要略》,则由秦风总纂,徐夫子、石坚、屈炎、马援等各领域大家分撰,萧何负责数算部分。
此书并非高深的专业着作,而是一部面向更广大受众的“格物”入门与实用技术纲要。
上册为“理略”,简述“格物”之精神(观察、实验、推理、验证),介绍基础的数算、度量、图形、简单机械原理、物质属性等常识。
下册为“用略”,分门别类简要介绍天工院已推广或即将推广的各类实用技术:农具的改良原理与使用要点,水利工具的构造与选址,新式织机的操作与维护,瓷器烧造的基本流程,乃至简单的铁器淬火、木材处理等匠作知识。
文字力求浅白,配图详尽。
两部书,一部是古老智慧的现代诠释,一部是当下实践的提炼总结,相辅相成,标志着“墨学”与“格物”的深度融合,也意味着天工院的理念,开始尝试体系化、理论化,并寻求更广泛的传播。
刊印坊内,弥漫着松烟墨和宣纸特有的香气。
匠人们将反复校对无误的梨木雕版固定在案上,均匀刷墨,覆上上好的蔡侯纸,以棕刷轻轻拓印。
揭起时,纸上便留下清晰工整的字迹和精美的图示。
一张张印好的书页被小心晾干,再送往装订处。
“此二书刊行,必能正本清源,使我墨学精义,大白于天下,更与格物新学相得益彰!”
腹?抚摸着刚刚印出、墨迹未干的《墨经新注》样张,激动得胡须微颤。
禽滑厘则更显沉稳,但眼中亦有光华:“更重要的是,《要略》一书,能将那些惠及百姓的技艺道理,传于更多有心向学之人。
使匠人知其然,亦略知其所以然;使官吏明其利,方能更好推行;甚至使蒙童晓其趣,或可孕育未来之大匠。
此乃教化之功,远胜千百空谈。”
首批印制的数千套书籍,被迅速分发。
一部分入藏兰台、天工院藏书楼及各郡官学;一部分赏赐给有功匠师、官员;还有一部分,则被送往刚刚在咸阳、栎阳、安邑等地试点设立的“实学堂”。
“实学堂”,是秦风与萧何在推广“匠籍司”和“技术交换”时,提出的配套构想。
旨在各郡县,依托原有官学或单独设立,教授适龄童子基础的读写、算学,以及初步的“格物”常识和简单匠艺操作。
算学教授实用计算、丈量田亩、计算物料;匠艺则包括识别常见工具、材料,了解简单机械原理,甚至动手制作些小模型。
目标是培养一批有一定文化基础、具备初步“格物”思维和实践能力的基层吏员、工头、乃至未来的工匠苗子。
咸阳南市旁,第一所“实学堂”便设在一处修缮过的旧官廨内。
夏日清晨,学堂内已传出稚嫩的诵读声和拨弄算筹的噼啪声。
二十余名年龄不一的童子,坐在简陋的案几后,跟着先生学习《要略》上册中的篇章,辨识各种图形,计算简单的田亩面积。
下午,则有来自天工院或墨学馆的匠师,带来木尺、绳墨、小滑轮、木块等物,教他们测量、画线,讲解杠杆为何省力,为何车轮是圆的。
这些童子,多半出身寻常人家,甚至有些是父母在作坊做工的匠户子弟。
他们或许读不懂深奥经义,但对这些看得见、摸得着、与生活息息相关的“实学”,却表现出极大的兴趣。
看着木块在斜面上滑动,摆弄着小小的滑轮组,眼中充满了好奇与专注。
“我爹是木匠,他说学会了算学,以后帮他算料就不会错了!”
“我娘说,学了认工具,将来去天工院的作坊,也有个门路。”
童子们私下议论,充满了对未来的朴实憧憬。
然而,新事物的出现,总伴随着旧观念的审视与质疑。
在咸阳某处儒生常聚的茶馆,几位穿着儒袍、头戴进贤冠的士人,正对“实学堂”和那两部新书嗤之以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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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墨经新注》?墨家那些无父无君、离经叛道之言,也配注经?还与什么‘格物’相参?滑天下之大稽!” 一个中年儒生满脸鄙夷。
“更可笑是那《天工格物要略》!”
另一人摇头晃脑,“教童子认工具、玩木头?此乃匠人贱役所为!君子当通六艺,明经义,修齐治平。学这些奇技淫巧,于国何益?于身何益?简直是败坏学风,误人子弟!”
“还有那‘实学堂’,”
第三人冷笑道,“听说里面教的,不是圣人之言,而是如何算账、如何使唤刨锯!
此等学堂,也配称‘学’?依我看,叫‘匠役培训班’都是抬举了!
长此以往,恐怕我华夏礼仪之邦,要变成匠人市井之徒的天下咯!”
“正是!此乃秦风等人,为推广其‘天工’邪说,蛊惑君上,败坏根基之举!吾
等读圣贤书,当明辨是非,绝不能坐视此等歪风蔓延!”
几人义愤填膺,相约要联名上书,抨击“实学堂”和“格物”之学。
然而,与这些儒生的冷眼与讥讽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市井民间日益高涨的热情。
尽管有儒生的非议,尽管“实学堂”教授的内容与传统“读书做官”之路大相径庭,但寻常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
他们看到了天工院带来的实实在在的好处,看到了学会算数、认字的匠人日子过得更好,看到了“实学堂”出来的童子,似乎更“灵光”,更容易找到活计。
于是,当咸阳、栎阳等地的“实学堂”开始招收第二批生徒时,出现了令人意想不到的景象:学堂门外,天不亮就排起了长队!
来的多是布衣平民,甚至有不少妇人拉着半大孩子,眼中充满期盼。
名额有限,很快报满,许多未能报上名的人家,失望叹息,转而打听是否还能再开,或者恳求学堂先生,能否私下教些。
“先生,我家小子机灵,让他进去学吧!我们不求他做官,能识几个字,会算个数,将来去作坊做个账房、工头,也好过在地里刨食啊!”
“是啊先生,我女儿手巧,也想学学认工具,将来或许能进织坊呢!”
百姓的意愿,朴素而坚定。
他们或许不懂什么“本末之争”,但他们知道,天工院的东西能让日子好过,那“实学堂”教的东西,大概也能让孩子将来有条更好的出路。
面对儒生的攻讦和百姓的踊跃,秦风与萧何、禽滑厘等人商议后,决定不为所动,继续稳步推进。
“实学堂”在试点成功的基础上,开始在关中更多条件成熟的县设立,教材以《要略》为蓝本,师资则由天工院、墨学馆培训结业的匠师、算学先生,以及部分愿意接受新学的旧式塾师充任。
雕版覆墨,纸香氤氲,新的知识与思想,随着一页页书册,流入市井,流入学堂。
蒙童习数,匠师授艺,一种注重实用、探究事理的学风,在古老的关中大地,悄然萌芽。
儒袍的冷眼,挡不住布衣争先的脚步。
《墨经新注》与《天工格物要略》的刊行,如同在沉寂的思想湖面投下巨石。
“实学堂”的设立,则像在湖岸挖开渠道。
虽然水流尚细,阻力犹在,但“格物”之学的星星之火,已然借着墨家的智慧与天工院的实践,开始向更广阔的民间渗透、蔓延。
薪火传承,本就不止一种方式。
而这一次,火种并非高悬庙堂的玄奥经义,而是带着泥土气息、铁腥味道、与民生冷暖息息相关的、实实在在的学问。
它能走多远,能否燎原?
时间,会给出答案。
但至少此刻,在那些摆弄着滑轮、演算着田亩的童子眼中,在那些熬夜苦读《要略》、试图弄懂水车原理的年轻匠人心中,一片新的、充满可能与希望的天地,正在书本与工具的交织中,缓缓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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