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始皇帝三十七年,秋。
帝国的车轮依旧沿着既定的轨道隆隆向前。
北疆,蒙恬大将军厉兵秣马,烽燧严整;咸阳,天工院的灯火彻夜不息,新奇的器物与骇人的雷霆在隐秘处孕育;关中,丰收的喜悦还未完全散去,关于“实学堂”与“格物”的争论仍在士人茶肆间低声回响。
而在远离这些帝国中枢与风云激荡之地的东方,泗水郡沛县,这个因泗水穿境而得名、民风略显粗豪的中原小县,日子依旧按照古老的农耕节奏,缓慢流淌。
沛县丰邑中阳里,一处不算宽敞但也绝非赤贫的宅院里,今夜却有些不同寻常的安静。
主人刘季,时年四十有七,高鼻梁,额头宽阔,一副美须髯,年轻时据说“龙准而龙颜”,有贵相。
此刻,这位曾做过泗水亭长、好酒及色、喜施舍、好大言、常被老父训斥为“无赖”的闲汉,正坐在自家堂屋的草席上,对着豆大的一点油灯,眉头紧锁,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面前空空的酒碗。
他刚刚送走了两位不速之客——从县城连夜赶来的、昔日在县衙当差时有过几分交情的曹狱掾,以及一个面生的、自称从咸阳来的信使家人。
两人神色匆匆,话语含糊,但带来的消息,却让刘季心头那点因微醺而生的暖意,瞬间冻成了冰碴。
“刘季兄,祸事了!”
曹狱掾压低了声音,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慌,“朝廷……咸阳来人了!是黑冰台的缇骑!拿着皇帝的诏令,要拿你!”
“拿我?”
刘季当时酒醒了一半,强笑道,“曹兄莫开玩笑,我刘季一介草民,早已不是亭长,安分守己,朝廷拿我作甚?”
“千真万确!”
那面生的信使家人急道,“诏令已到郡守府,是密令!
言沛县丰邑人刘季,有……有‘异志’,命即刻锁拿,押赴咸阳,不得有误!
带队的是黑冰台的百将,凶得很!
郡守不敢怠慢,已点齐人马,怕是天明就要到了!”
“异志?”
刘季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头顶。
他为人豁达,交游广阔,三教九流的朋友不少,酒后狂言自是有的,什么“大丈夫当如是也”也曾在感叹始皇车驾时脱口而出,莫非这就成了“异志”?
还是说,当年在芒砀山泽间避役时,与那些逃亡刑徒、江湖人物的些许交往,被人告发了?
亦或是,近来沛县有些关于“东南有天子气”的流言,牵累了自己?
无数念头在电光石火间闪过,刘季背后已是冷汗涔涔。
他深知“黑冰台”三个字意味着什么,那是始皇帝手中最锋利、最无情的匕首,被他们盯上,几乎等于半只脚踏进了鬼门关。
押赴咸阳?怕是根本到不了咸阳,就会“病逝”在半路!
“曹兄,这位义士,大恩不言谢!”
刘季到底是刘季,惊惶只是一瞬,立刻压低了声音,对两人深深一揖,“还请指点,季,当如何是好?”
曹狱掾与那信使家人对视一眼,曹狱掾咬牙道:“跑!立刻跑!趁夜出城,往西,进芒砀山!那里山深林密,或可暂避。家中事,我二人尽量周旋,但拖延不了多久!”
信使家人也道:“我受主人之命前来报信,已是犯禁。刘公速决!”
没有时间犹豫,没有时间告别。
刘季当机立断,将家中仅有的几百钱塞给二人以作打点,自己只匆匆包了几件旧衣,拿上平日防身的一把短剑,又揣上两个冰冷的麦饼。
经过院中时,他看了一眼妻儿熟睡的厢房,黑暗中看不清吕雉和儿女的脸,只听得见他们均匀的呼吸。
他脚步顿了顿,心中绞痛,但终究没有进去。
此时此刻,任何迟疑和温情都可能带来灭顶之灾。
他狠下心,轻轻拉开后院的柴扉,像一缕青烟,融入了浓重的夜色之中。
就在刘季离开后不到半个时辰,沛县县城方向,响起了急促而整齐的马蹄声,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惊心。
数十骑黑衣玄甲、背负重弩、腰佩长刀的黑冰台缇骑,在沛县县尉及一众县卒的引导下,如同黑色的幽灵,无声而迅疾地扑向了丰邑中阳里。
沿途犬吠零星响起,又迅速被呵斥和蹄声淹没。
“围起来!一个人也不许放走!” 带队的一名黑冰台百将,面如寒铁,声音没有一丝温度。
兵卒如狼似虎地撞开刘家并不牢固的院门,火把的光芒瞬间驱散了庭院的黑暗,也惊醒了睡梦中的吕雉和两个孩子。
哭喊声、呵斥声、翻箱倒柜声响成一片。
“刘季何在?”
百将按刀而立,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吓得瑟瑟发抖的刘家人和闻声赶来、被拦在院外的乡邻。
“官……官爷,外子……外子他……白日便出门访友,至今未归啊……”
吕雉将儿女护在身后,强作镇定地回答,但苍白的脸色和微微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
“搜!”百将根本不听解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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缇骑和县卒将刘家翻了个底朝天,连地窖和柴垛都没放过,自然一无所获。
“跑了?”
百将眼中寒光一闪,猛地看向带路的县尉和本地里正,“可知逃往何处?”
县尉和里正面面相觑,冷汗直流,他们确实不知。
“传令!封锁四门,不,封锁全县要道!搜山检海,也要把刘季给我抓回来!”
百将厉声下令,“凡有藏匿、知情不报者,同罪论处!将此妇人孩童,带回县衙看管!”
黑冰台的效率高得可怕,命令迅速传达下去。
沛县这个平静的小城,瞬间被无形的铁幕笼罩。
各条出县的道路被设卡盘查,通往附近山泽的路径有游骑巡逻,连泗水河上的渔船都受到了严密的监视。
然而,他们还是晚了一步。
此时的刘季,已经凭借对地形的熟悉,避开了大路,在漆黑的田野和荒滩间深一脚浅一脚地狂奔。
夜露打湿了他的衣襟和鞋袜,带刺的灌木划破了他的手臂和脸颊,他浑然不觉。
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逃得越远越好!不能去往常去的朋友家,那会连累他们。
只有进山,进芒砀山!那里山高林密,沼泽遍布,曾是刑徒逃亡的乐园,或有一线生机。
他跑丢了履,赤脚踩在冰冷的泥土和碎石上;他摔倒了无数次,又挣扎着爬起。
身后的黑暗中,似乎总有无形的追兵在追赶,风声鹤唳,草木皆兵。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犬吠或夜枭的啼叫,都让他心惊肉跳,伏在草丛中半天不敢动弹。
天快亮时,他终于看到了那片熟悉的、在黎明前的微光中显得黑沉沉的、连绵起伏的山影——芒砀山。
但山脚下,通往山中的小径旁,隐约可见晃动的火把和人影。官府的动作,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刘季的心沉了下去。
前有堵截,后有追兵,难道今日真要命丧于此?他伏在一片茂密的芦苇荡中,冰冷的泥水浸透了衣衫,秋日的寒气沁入骨髓。
他紧紧握着那把短剑,指节发白。拼了?不,那是送死。
等?天一亮,这芦苇荡根本藏不住人。
就在他几乎绝望之际,目光扫过不远处蜿蜒流淌的泗水。
河面上,薄雾弥漫,一条破旧的小渔船,正沿着岸边缓缓漂流,船上似乎只有一个模糊的、披着蓑衣的身影在收渔网。
天无绝人之路!
刘季脑中灵光一闪,他小心翼翼地从芦苇荡边缘滑入冰凉的河水,忍着刺骨的寒冷,屏住呼吸,向着那条渔船奋力而又无声地游去。
他年轻时水性颇佳,这些年虽疏于练习,但生死关头,潜能迸发。
船上老渔父正要起网,忽觉船帮一沉,一个湿漉漉、狼狈不堪的脑袋冒了出来,吓得他差点叫出声。
“老丈莫喊!救我!”
刘季扒着船帮,牙齿打颤,用尽力气低声道,“我乃良民,遭了官司,被仇家陷害,官兵索拿,求老丈渡我过河,逃得性命,必当厚报!”
说着,将怀中仅剩的、浸湿的几十枚秦半两钱,全数塞到老渔父手里。
老渔父借着微弱的晨曦,看到刘季虽然狼狈,但眉宇间不似奸恶之徒,又见其形容凄惨,手中铜钱虽湿,却是实打实的。
他常年在水上讨生活,见多了是非,也知官府有时确实欺压良善。
略一犹豫,又听得远处隐约传来马蹄和呵斥声,心中一横,低声道:“快,上船,躺到舱底,盖好草席!”
刘季如蒙大赦,奋力爬上船,滚入狭窄潮湿、满是鱼腥味的船舱底部。
老渔父迅速将湿淋淋的渔网和一堆杂物盖在他身上,自己则坐回船尾,慢悠悠地划动船桨,嘴里哼起不成调的小曲,向着对岸雾气更浓的芦苇深处划去。
小船晃晃悠悠,驶离河岸。
刘季蜷缩在船舱底部,身下是冰冷的船板,身上是湿重的渔网和杂物,鼻端是浓烈的鱼腥和河水味道。
但他心中,却第一次感到了些许安定。
隔着船板和杂物,他能听到老渔父不紧不慢的摇橹声,听到远处岸上隐隐传来的、模糊的呼喝与马蹄声渐渐消失,听到泗水在船身两侧流淌的哗哗声。
天光渐亮,晨雾慢慢散去。
小船终于靠上了对岸一处荒无人烟的河滩。老渔父揭开杂物,低声道:“后生,上岸吧。往西再走十几里,便是砀郡地界,进了山,就好藏身了。”
刘季从舱底爬出,浑身湿透,冻得嘴唇发紫,但眼中已有了神采。
他对着老渔父,深深一揖到地:“老丈活命之恩,刘季没齿难忘!他日若有寸进,定当厚报!”
“快走吧,莫说这些。小心些。”老渔父摆摆手,调转船头,很快消失在重新聚拢的晨雾与水气中。
刘季不敢久留,辨认方向,一头扎进了芒砀山西麓莽莽的丛林之中。
身后,沛县的方向,朝阳正刺破云层,将天际染成一片金红,但对于刘季而言,那光芒却仿佛来自一个已然回不去的、安宁的过往。
诏书如刀,猝然而至,斩断了一个小小亭长或许平凡、或许不甘、但至少安稳的人生轨迹。
夜色如墨,掩护了一场仓皇却关键的逃离。
狗吠惊心,是追兵临近的警兆。
芦荡瑟瑟,是绝境中的喘息之地。
星垂平野,默默注视着这个年近半百、前途未卜的逃亡者,踏上了那条通往不可知未来的、布满荆棘的小径。
一介布衣刘季的命运,在这个秋意渐浓的清晨,彻底拐上了一条谁也未曾料到的岔路。
芒砀山的层林,将暂时成为他的庇护所,而那些追捕他的黑冰台缇骑,以及下达那道神秘诏令的咸阳宫深处,此刻还无人知晓,他们今夜放走的,究竟是一个无足轻重的狂悖之徒,还是一头即将搅动天下风云的潜龙。
风起于青萍之末。
帝国的阴影,已然悄悄笼罩了这个名叫沛县的地方,而反抗的种子,也在这一次狼狈的夜遁中,悄然埋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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