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赏的余波尚未平息,咸阳宫中又迎来了一场规模不大、但规格极高的夜宴。
名义上是为庆贺天工院屡立奇功,为北伐将士壮行,实则也是始皇借着由头,与核心重臣及有功之士亲近一番。
宴设章台宫后苑临水的“清凉殿”,时值九月,暑气已消,夜风送爽,殿外曲水回廊,宫灯次第,倒映在波光粼粼的池水中,别有一番静谧与华美。
受邀者不多,除了李斯、蒙恬、王贲等绝对心腹重臣,便是以秦风为首的天工院核心人员,外加几位皇室近支。
宴席气氛轻松,珍馐美馔,钟鸣鼎食,身着轻纱的宫娥穿梭其间,雅乐缥缈,不似朝堂之上那般肃穆。
秦风坐在仅次于三公的席位上——这是“仪同三公”待遇的体现。
他今日未着官服,只一身月白色的深衣,衬得人越发清俊挺拔。
他举止得体,与前来敬酒的李斯、蒙恬等人应对自如,但目光平静,并无多少得色,仿佛白日里那些令人眼红的封赏与荣耀,于他不过寻常。
然而,在宴席的一角,一道清冽而专注的目光,却时常似有若无地流连在他身上。
赢阴嫚也出席了此次家宴性质的夜宴。
她坐在女眷席的上首,与几位宗室女眷在一起。
她今日的装扮与往日不同,褪去了便于骑射的劲装,换上了一身天水碧的曲裾深衣,裙裾曳地,广袖飘飘,长发以一根简单的玉簪绾起,几缕青丝垂落颊边,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少了几分平日的清冷疏离,多了几分属于少女的柔美与静好。
她很少主动与人交谈,只是静静地听着,偶尔端起玉杯轻啜一口果酿,目光却总是不经意地,穿过晃动的人影与摇曳的灯光,落在对面那个月白色的身影上。
看着他与蒙恬谈论北疆军务时的专注,看着他向李斯敬酒时的从容,看着他偶尔与身旁的禽滑厘、徐夫子低语时的认真侧脸……赢阴嫚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
她想起沣水畔他沉稳调度、厘清地界的身影,想起他站在天工院高楼上凝望远方的侧影,想起那些关于他种种“奇技”的传闻,以及市井间悄悄流传的、为他而立的“长生牌位”和童谣……
心中那股莫名的情绪,如同池中水草,悄然滋生,缠绕。
她自幼长于深宫,见惯了权谋算计,也见惯了父皇的威严与孤独。
她聪慧、骄傲,眼界甚高,寻常王孙公子,在她眼中不过庸碌。
唯有这个秦风,这个如同横空出世、带着一身迷雾与光华、以一己之力搅动帝国风云的男子,让她看到了不一样的世界,感受到了不一样的心跳。
她也知道王萱的存在,那个英气飒爽、陪伴他出生入死的女校尉。
她见过他们并肩而立的模样,那份默契与信任,让她心中微涩,却又不得不承认,那或许是更适合站在他身边、与他共同面对风浪的人。
但情之所钟,又岂是理智所能完全控制?
她的目光,再一次飘向秦风。恰在此时,秦风似乎感应到什么,也抬眼望了过来。
四目相对,隔着宴席的喧嚣与迷离的灯光,赢阴嫚心头一跳,下意识地想要移开视线,却见秦风对她微微颔首,举了举手中的酒杯,嘴角似乎泛起一丝极淡的、礼貌的笑意,随即又转回头去与蒙恬继续交谈。
那一眼,平静,尊重,一如他对待其他皇室成员。
但赢阴嫚却觉得脸颊微微发热,心中那池春水,被投入了一颗小石,涟漪荡漾开来。
她这细微的失态与目光的流连,并未逃过高踞御座、看似与王贲闲谈的始皇的眼睛。
始皇手中把玩着酒樽,目光深邃,将女儿的神情与秦风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又瞥了一眼坐在秦风下首不远、同样受邀出席、一身利落打扮、神情平静的王萱,心中已然明镜一般。
宴至中途,始皇以更衣为名,暂时离席。
片刻后,一名内侍悄然走到赢阴嫚身边,低语几句。
赢阴嫚心中微动,向女眷们告罪一声,起身随着内侍,离开了喧嚣的清凉殿,穿过曲折的回廊,来到一处静谧的偏殿。
殿内只点着几盏宫灯,光线昏暗。
始皇已换下宴饮的常服,只着一身宽松的深衣,负手立于窗前,望着窗外庭院中摇曳的竹影。
听到脚步声,他缓缓转过身。
“儿臣参见父皇。”赢阴嫚敛衽行礼。
“平身。”
始皇的声音在寂静的殿中响起,比宴席上少了几分威仪,多了几分属于父亲的、难得的温和,“阴嫚,今日之宴,你觉得如何?”
“天工院屡立奇功,父皇设宴庆贺,彰显恩荣,激励后来,自然是好的。”赢阴嫚斟酌着词句回答。
“嗯。”
始皇不置可否,走近几步,目光落在女儿犹带一丝红晕的精致面庞上,忽然道:“你觉得,秦风此人如何?”
赢阴嫚心头猛地一跳,袖中的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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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皇为何突然如此发问?是看出了什么?
她强自镇定,抬眸迎向始皇的目光,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静客观:“秦院主才学出众,格物致用,于国于民,确有大功。为人……沉稳干练,宠辱不惊,是难得的能臣。”
“能臣……”始皇重复了一下这个词,嘴角似乎弯了弯,“只是能臣吗?”
赢阴嫚心跳如鼓,不敢接话。
始皇踱步到案前,拿起一支玉如意,轻轻摩挲着,缓缓道:“朕的女儿,自幼聪慧,眼界心性,皆非寻常。朕知你心高,寻常膏粱子弟,入不了你的眼。”
他顿了顿,转过身,目光如炬,看进赢阴嫚眼中:“你近日,对那秦风,似乎颇为留意。”
被父皇如此直白地点破,赢阴嫚脸上血色瞬间褪去,又迅速涌上,从耳根红到脖颈。
她张了张嘴,想要辩解,却发现自己无从辩起。
在父皇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面前,任何掩饰都是徒劳。
看着她窘迫的模样,始皇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复杂,有怜爱,有无奈,也有一丝了然。
他放下玉如意,走到赢阴嫚面前,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
这个动作,对于威严肃穆的始皇帝而言,已是极为难得的温情。
“阴嫚,朕并非要责怪你。”
始皇的声音低沉下去,“秦风,确非常人。他的才学,他的心志,他带来的变化……朕,亦欣赏之。你若心仪于他,朕,不觉得意外。”
赢阴嫚猛地抬起头,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喜,但随即又被更深的惶恐与羞涩淹没。
父皇……竟然不反对?甚至……是默许?
“然,”
始皇话锋一转,语气重新变得郑重,“你需明白几事。
其一,秦风身边,已有王萱。
此女与他共历生死,情谊非比寻常,且对他助力甚大。
你若介入,如何自处?皇室颜面,又当如何?”
赢阴嫚脸色白了白,咬住下唇。
这确是她心中最大的纠结与痛处。
“其二,”始皇继续道,“秦风如今,恩宠至极,亦身处风口浪尖。
木秀于林,暗箭难防。
你选择他,便是选择了一条遍布荣耀,也遍布荆棘之路。
未来是福是祸,是显赫是沉沦,皆未可知。
你,可曾想好?”
“其三,”始皇的目光变得深邃,“你是朕的女儿,是大秦公主。
你的姻缘,不仅关乎你一人之幸福,亦关乎皇室,关乎朝局。
朕可以默许你的心意,但绝不会,也不能公开指婚,为你,也为他,招来更多不必要的麻烦与非议。
分寸,需得你自己把握。
皇室清誉,不可有损;朕对你的期望,亦不可辜负。”
一番话,如同冰水与暖流交织,浇在赢阴嫚心头。
父皇没有粗暴反对,甚至理解她的心意,这让她喜出望外,几乎要落下泪来。
但父皇提出的问题,却又如此现实而尖锐,让她刚刚雀跃的心,又沉甸甸地压上了巨石。
“父皇……”
赢阴嫚声音微颤,眼中已有泪光闪烁,但目光却异常坚定,“儿臣……明白父皇的苦心。
儿臣自知身份,亦知前路艰难。
然,情之所钟,心不由己。
儿臣不奢求名分,不奢求独占,只愿……能常伴左右,见他施展抱负,助他……亦助父皇,成就大业。
至于其他,儿臣……自有分寸,绝不敢损及皇家体面,负父皇养育教导之恩!”
她说着,盈盈拜倒,以额触地。
始皇看着她伏地的、微微颤抖的单薄肩膀,心中亦是百感交集。
这个他最聪慧、也最让他省心又最让他心疼的女儿,终究是长大了,有了自己的心思,选了最难的一条路。
“起来吧。”
良久,始皇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与释然,“你既已想清楚,朕,便不再多言。
路是你自己选的,日后是苦是甜,也需你自己承担。
记住,无论何时,你都是朕的女儿,大秦的公主。
莫要失了身份,莫要……委屈了自己。”
“儿臣……谢父皇!”
赢阴嫚抬起头,泪水终于夺眶而出,顺着脸颊滑落,但眼中却闪耀着前所未有的明亮光彩与坚定。
父皇的默许,如同黑暗中透出的一线天光,照亮了她心中那片朦胧而忐忑的情感原野。
虽然没有明旨,没有婚约,但父皇的态度,已是她能得到的最大的支持与祝福。
“去吧,宴席还未散。”始皇挥了挥手,转过身,重新望向窗外的夜色。
赢阴嫚再次深深一拜,起身,拭去泪痕,整理了一下衣襟,这才转身,脚步轻快却又带着一丝虚浮地,走出了偏殿。
殿内,重归寂静。
始皇独自立于窗前,月光将他的身影拉得长长的,投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
“秦风……阴嫚……”他低声念着这两个名字,眼中神色复杂难明。
默许这段注定不会平静、甚至可能掀起波澜的关系,是他对女儿的疼爱妥协,又何尝不是一种更深层的、对秦风这个“利器”的笼络与捆绑?
帝王之心,深如渊海。
亲情、算计、国事、未来,皆在其中沉浮。
而走出偏殿的赢阴嫚,望着清凉殿方向依旧明亮的灯火与隐约传来的乐声,深吸了一口带着夜来香气息的清凉空气,只觉得胸中块垒尽去,整个世界都变得明亮而充满希望。
月色朦胧,宫灯迷离。
一场始于宴席目光流连、终于御前独召默许的隐秘心事,在这深宫秋夜,悄然定了调。
前路依然未知,但至少此刻,少女的心中,已被巨大的喜悦与对未来模糊的憧憬所填满。
而那个身处宴会中心、对此尚一无所知的月白身影,他的人生轨迹,也因这深宫之中一念之间的默许,将不可避免地,与这帝国最尊贵的血脉,产生更深刻、更复杂的交织。
宫阙深深,情缘暗种。
历史的洪流,又将因为这细微的情感涟漪,荡开怎样的波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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