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窟内的滴水声，在绝对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每一声都仿佛敲在心头。

    

    赤烬负手而立，暗红魔袍上仿佛有流焰阴影无声滑动，衬得他那张俊美而邪异的面容更加深不可测。他并未立刻动手，只是用那双燃烧着暗金余烬的眼眸，平静地、带着一种审视猎物般的玩味，打量着冰柱后方如临大敌的两人，以及那个昏迷不醒的身影。

    

    片刻的沉默后，他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磁性，以及那种历经万古沉淀后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平静：

    

    “此刻……吾心情尚可。”

    

    他微微偏头，视线落在昏迷的谢霖川身上，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辨不出是嘲讽还是其他意味的弧度。

    

    “这具凡人之躯，虽残破无用，却也阴差阳错，助吾重临世间。”他的语气像是在评价一件用旧了的工具，“按说，占其躯壳，耗其本源，此刻功成，该当彻底抹去，以绝后患。”

    

    琳秋婉和分身的心同时提到了嗓子眼，气息骤然绷紧，死死盯着赤烬，只要他有任何对谢霖川不利的动作，哪怕明知是螳臂当车，也会立刻拼命。

    

    然而，赤烬话锋一转。

    

    “不过……”他目光从谢霖川身上移开，重新落到琳秋婉和分身脸上，那暗金眼眸中的光芒流转，“他终究是吾‘归来’之路上，不可或缺的一环。若无他承载吾之残念，无他之躯壳作为跳板，无他引来那狰魁补全本源……吾之复苏，恐还需更多周折。”

    

    “所以，”赤烬的语气变得有些奇异，仿佛在陈述一个连他自己都觉得有些意外的结论，“于情于理……吾似乎，该‘谢’他一声。”

    

    谢？琳秋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个视人命如草芥、暴虐冷酷的魔头，会说出“谢”字？而且是对谢霖川？

    

    但赤烬的表情，却认真得没有一丝玩笑成分。那是属于绝对上位者、俯瞰棋子时，偶尔兴起的一丝……近乎施舍的“宽容”。

    

    “死罪可免。”赤烬给出了最终的“判决”，语气随意得像是在决定一只蚂蚁的去留，“留他一命，算是……了结这份因果。”

    

    琳秋婉和分身闻言，不但没有松口气，心中反而警铃大作！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这魔头更不可能突然大发慈悲！他放过谢霖川，必然有更苛刻的条件，或者……另有所图！

    

    果然，赤烬的下一句话，便将矛头直指琳秋婉。

    

    “但是，”他暗金眼眸中的温度骤然降至冰点，锁定琳秋婉，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你……”

    

    “凌玄的传人。”

    

    “一而再，再而三，阻吾之事。”

    

    “于这冰峰之上，更妄图阻吾破封归位。”

    

    赤烬的语气依旧平淡，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一块寒冰，砸在琳秋婉的心头。

    

    “旧恨未消。”

    

    “凌玄与吾之宿怨，看来……是要在你身上清算。”

    

    话音落下，冰窟内的空气仿佛都凝固了。一股无形的、令人窒息的杀意，缓缓弥漫开来。

    

    分身下意识地踏前半步，将琳秋婉和谢霖川更严密地挡在身后，紫红眼眸中满是警惕与决绝。

    

    赤烬看着他的动作，眼中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讥诮。

    

    “至于你，”他瞥了分身一眼，“一具衍生的煞体，倒是有些意思。念你同源而出，方才又‘听话’地阻拦了她片刻……”

    

    他顿了顿，似乎在权衡。

    

    然后，给出了最终的通牒。

    

    “现在，带着那具残躯，离开。”

    

    他的目光在昏迷的谢霖川身上停留了一瞬，又移开，语气淡漠。

    

    “是死是活，看你们自己的造化。吾……不再过问。”

    

    这简直如同天降的“赦令”！只要能带走谢霖川，离开这个魔头身边，就有一线生机！

    

    但琳秋婉的心，却猛地沉了下去。

    

    因为她听出了这句话里隐含的、更残酷的意思——只让分身带谢霖川走。

    

    那她呢？

    

    赤烬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枷锁，重新牢牢锁定了她。

    

    “你，”他缓缓抬手指向琳秋婉，“给本尊……留下。”

    

    两个字，斩钉截铁，不容置疑。

    

    “五息。”

    

    赤烬给出了最后的选择时间，声音冰冷得不带一丝情感。

    

    “五息之内，做出选择。”

    

    “他，带人走。你，留下。”

    

    “或者……”

    

    他嘴角那抹邪异的弧度加深，暗金眼眸中，毁灭的光芒一闪而逝。

    

    “你们……”

    

    “全死。”

    

    话音落落，如同丧钟敲响。

    

    冰窟内，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那“嘀嗒”、“嘀嗒”的滴水声，以及……琳秋婉和分身越来越沉重、越来越急促的呼吸声。

    

    五息。

    

    生与死。

    

    走与留。

    

    一个人的命，还是三个人的命？

    

    这是一个根本不需要选择，却又残忍到令人窒息的选择题。

    

    分身看看身后昏迷不醒、气息微弱的本尊，又看看身旁脸色苍白、却咬紧牙关、眼神决绝的琳秋婉。

    

    琳秋婉握紧了手中的凌霜剑，冰凉的剑柄传来一丝微不足道的支撑感。她看着赤烬那双仿佛能吞噬一切光明的暗金眼眸，又看了看身旁随时准备拼死一搏的分身，最后目光落在昏迷的谢霖川脸上。

    

    五息。

    

    转瞬即逝。

    

    却漫长得像一个轮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