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武昭靠在椅背上，看着谢霖川。谢霖川站在案前，看着他。
两人对视。
谁也不说话。
阳光从殿门外照进来，落在地上，落在两人之间那道无形的鸿沟上。
厉昆仑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的手按在刀柄上，随时准备出手。
但他没有动。
因为谢霖川没有动。
终于，谢霖川开口。
“我不是来杀你的。”
他的声音很平静。
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武昭眉头一挑。
“哦？”
谢霖川看着他。
“我是来给你一个交代的。”
武昭没说话。
只是看着他。
谢霖川继续说：
“那几百条人命，我记得。”
“我欠他们的。”
他顿了顿。
“欠你的。”
武昭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
但他没说话。
谢霖川说：
“今天来，就是给你这个交代。”
“你想怎么处置我，我无所谓。”
武昭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你无所谓？”
谢霖川点头。
“无所谓。”
武昭笑了。
那笑容很冷。
“你无所谓，朕就有所谓了？”
他站起身。
绕过案几，走到谢霖川面前。
距离不过三尺。
“谢霖川，你知道朕为什么要杀你吗？”
谢霖川看着他。
“知道。”
武昭点头。
“知道就好。”
“那几百条人命，你认不认？”
“认。”
“那些被你烧成灰的军士，你认不认？”
“认。”
武昭盯着他。
“那你给朕什么交代？”
“你拿什么交代？”
谢霖川沉默了一瞬。
然后，他开口。
“命。”
一个字。
武昭愣住了。
谢霖川看着他。
“我的命。”
“够不够？”
武昭盯着他。
盯着他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恐惧，没有愤怒，没有求饶。
只有一种……平静。
一种什么都不在乎的平静。
武昭忽然觉得，有点可笑。
他要杀的人，跪着求他。
他要杀的人，哭着喊冤。
他要杀的人，拼死反抗。
他见过太多。
但这个谢霖川，站在他面前，说“我的命，够不够”。
就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武昭深吸一口气。
“谢霖川。”
他的声音沉下去。
“你杀了狰魁，你有功。”
“但你杀了人，你也有过。”
“功过相抵？抵不了。”
“功大于过？过大于功？那是你们江湖人算的账。”
他看着谢霖川。
“在朕这儿，只有一笔账——”
“你活着，就是祸患。”
“朕不能留你。”
谢霖川点头。
“我知道。”
武昭看着他。
“知道还来？”
谢霖川说：
“因为有些事，得说清楚。”
武昭没说话。
谢霖川继续说：
“她帮了我。”
“很多次。”
“从朔关开始，一直到现在。”
“她为你们挡狰魁，为我被封印，为我跑遍半个曜朝。”
“她欠我的，早还清了。”
他顿了顿。
“是我欠她的。”
武昭的眼神，微微凝住。
谢霖川看着他。
“她帮你对抗狰魁，有功。”
“她为你挡灾，有劳。”
“她得罪你……”
他顿了顿。
“也是因为我。”
“跟你们之间那些事，没关系。”
他看着武昭。
“我们都欠她太多。”
“你欠她一个愧疚。”
“我欠她一条命。”
“今天我来，是想告诉你——”
“她的事，往后再议。”
“你有什么先让我来。”
武昭看着他。
看了很久。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谢霖川。”
他叫他的名字。
“你倒是有情有义。”
谢霖川没说话。
武昭转身，走回案后。
坐下。
看着他。
“你今天来了，朕就不打算放你出去。”
谢霖川点头。
“知道。”
武昭说：
“你给了交代又如何？”
“你杀了狰魁又如何？”
“那几百条人命，难道就该死吗？”
他的声音拔高。
“他们也有家人，也有父母，也有妻儿！”
“他们死了，就因为你被控制了？”
“就因为你当时不清醒？”
“那朕怎么跟他们家人交代？”
“朕怎么跟那些孤儿寡母说——”
“你们丈夫死了，但凶手不是故意的，所以就算了？”
谢霖川沉默。
武昭盯着他。
“你告诉朕，朕该怎么交代？”
大殿里安静下来。
安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谢霖川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
他开口。
“我不知道。”
他说。
“我没办法让他们活过来。”
“也没办法让你交代。”
他看着武昭。
“所以我来了。”
“我的命，你拿去。”
“给她家人一个交代。”
武昭看着他。
看着他那张平静的脸。
看着他那双什么都不在乎的眼睛。
他忽然觉得，有点累。
不是身体的累。
是心累。
“来人。”
他开口。
殿门外，走进来几个禁军。
武昭看着谢霖川。
“押下去。”
“押入无间秘境。”
禁军愣了一下。
无间秘境？
那是关押最重犯人的地方。
进去的，没有活着出来的。
武昭看着他们。
“愣着干什么？”
禁军们反应过来，上前，按住谢霖川。
谢霖川没有反抗。
只是看着武昭。
“一人做事一人当。”
他说。
“尽管来。”
武昭看着他。
看着他那副平静的样子。
忽然想骂人。
但他没骂。
只是挥了挥手。
“带走。”
禁军押着谢霖川，往外走。
走到门口，谢霖川忽然停住。
回头。
看着武昭。
他顿了顿。
“她虽得罪你，但别为难她。”
武昭看着他。
没说话。
谢霖川等了几息。
见他不答，转身。
跟着禁军，走出大殿。
阳光照在他身上。
照在他背上那把裹着布的陌刀上。
刀还是黑的。
人还是直的。
一步一步，走向那片未知的黑暗。
武昭坐在案后，看着他的背影。
看了很久。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消失在视线里。
他才收回视线。
低头，看着案上那些奏折。
看着那些密密麻麻的字。
那些字，都是人命。
都是那些死了的人，留下的最后痕迹。
他伸手，摸了摸那叠最厚的。
那是那几百个死者，家属递上来的请愿书。
请朝廷严惩凶手。
请朝廷还他们一个公道。
请朝廷……
他闭上眼。
靠回椅背。
“朕拿什么交代？”
他低声自语。
“朕也想问，拿什么交代？”
大殿里空荡荡的。
没有人回答他。
只有风，从殿门外吹进来。
吹动那些奏折。
哗哗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