踏入桥面的一瞬间,世界在眼前开始瓦解。
何珝能明确感觉到,这第十七座桥与之前的都不太相同,它给予人的苦痛虚无缥缈没有根源,但却让人从心底里感到呼吸迟钝。
在眼前瓦解的景象中,何珝从一片浑浊的墨水云团中看见了皿潮生。
“皿潮生?”何珝疑惑地上前,伸出手企图去触碰那片墨团。
墨团忽地一下散开,在她身边变幻、组合成各式各样的建筑,倒塌的平楼、被火焰燃烧得通红的木块,以及各小巷里一点一点游走的身影。
那冒着黑烟的身影,何珝再熟悉不过了。
计划正式提上议程,她首次被中定司发现时,就是这副模样,同时,这也是造成南定司大面积伤亡的重要原因——无渡之境的异化怪物,傀。
此处幻境,竟然是三十余年前的南定区战场。
这第十七座桥,到底要搞什么?!何珝眉头微皱,继续看着接下来发生的一切。
面对无渡之境大军压近,越来越多的傀从南部城防线突破而来。何珝知道接下来南定司无力对抗,而卫槐绛此时身处圣妖族遗迹,是皿潮生以自己一半的灵魂与幕后之人签订契约,得换三年的和平,才等来了卫槐绛的回归。
没想到,第十七座桥的幻境竟然将皿潮生活生生分裂自己灵魂的场景也一同展现在何珝的面前,将当年她错过的画面重演。
面前幻像中的皿潮生将自己关在房间中,独自一人承受着撕心裂肺的痛苦,哪怕是痛到满地打滚、额头冒汗,他都未曾叫喊过一句。最终,那抹承载着他一半灵魂的浑白色亮珠从身体中被成功分离,皿潮生没有休息的机会,抓着柱子跌跌撞撞便朝门外冲去。
接下来的画面重新化作一团浑浊,但何珝就算不看都知道后续的走向,让她感到疑惑的是,这座桥搞出这么一场戏来的目的到底是什么。
浑浊的墨团再次归拢,一个新的景象静静浮现在墨团之中,像是在等待她的开启。
画面之中,卫槐绛一身鲜血,呆愣愣地站在南定司的房间之中。这个画面十分特别,何珝清楚得不得了,尽管她已经知道这是发生在什么时期的故事,却还是伸出手,主动开启了这一段的幻境。
墨团展开了构成房屋,皿潮生“啪!”地一声推开房间的大门闯入,被里边的景象惊得眼睛瞪得老大。
这个时期的皿潮生还有着少年的脾性,他哽咽着扑上去帮卫槐绛处理了身上的血污,问她为何要作践自己,也发现了卫槐绛华服下诅咒弥漫的黑气。
如记忆里发生过的一样,幻境中的卫槐绛质问了皿潮生的身份,关心了他分裂灵魂的疼痛,甚至引导皿潮生对她述说出内心深藏的爱慕。可这个时期的卫槐绛刚袱除了偃偶师在体内设下的情感标,她无法理解皿潮生的行为,无法回应他的爱慕,甚至,也没有要继续活下去的信念。
她骗走了皿潮生,在空旷的房间里掏出了鬼头降魂铃。
鬼头降魂铃闪着幽幽绿光飘在她的身前,卫槐绛略过它望着皿潮生离开的方向问:“你说,我这样做,他会不会记恨我?”
鬼头降魂铃像是在回答她一般左右摇晃。
“他不会吗?”
“为什么不会呢?”
“他应该要恨我的。”
话音落下,房间里早已空无一人,等到皿潮生端着一碗肉羹回来时,卫槐绛已经离开了。
以墨水构建的场景快速轮换,好像已经过去了很久,皿潮生再一次回到了这间房屋。他拖着一身沾满脏泥污垢的衣服,失魂落魄地推开门,走进后反手将门关上,身体再也支撑不住,靠着门板缓缓滑落。
他就这样苟着脑袋坐在冰冷的地面,屋外的阳光升起一轮又一轮。不知道这样过了多少天,这间屋子又一次空了,渐渐落满灰尘,一点一点变得破旧、爬满蜘蛛网,再没有人回来过。
此处幻境到此为止,墨团回缩成一个黑色的浓球,映照出下一处即将开启的画面。
那是中定司祭祀高台,何珝初次死亡的身躯正被沈弢用于复活她的妹妹,但是祭祀失败了,他的妹妹没能复活,卫槐绛也一样。
何珝犹豫了片刻,轻咬着嘴唇,还是上前开启了这段回忆。
说是回忆,其实也不太准确,很多关于皿潮生的过往细节卫槐绛并没有亲身经历,而关于卫槐绛的部分,皿潮生也不可能知晓,所以这里并不是某一个人的回忆,更像是有一个局外人,将过去重新铺开来,展示在未来的人面前,告诉她:
你无法插手曾经发生的事情,但他身上所发生的悲剧,你必须负一定责任。
何珝一下子就明白了第十七座桥的险恶用意,当真是顽劣至极,竟然用这种办法阻挠人心。不过此招虽不要脸,但却着实有效,可对于她而言,就算将过去事无巨细重演一遍,都不会让她改变自己的想法,也阻碍不了她必须前进的内心。
挥散新的墨团,清晰的景象如奶油般化开,然后经过重组,来到了下一个幻境之中。
很显然,这里的时间点已经来到中定司祭祀失败之后,皿潮生正一个人待在千眼阁中,手中握着一个初具人形的木头人偶。
人偶在他一刀一刀的雕刻下慢慢有了五官,刻画出了衣物,不用可以去猜都知道,这是卫槐绛担任南定君时期的人偶模样。
他喃喃自语:
“你是不是不要我了?”
“既然,你弄了个替身来做事,便一定有你的道理……”
“我会帮你的……”
皿潮生雕刻人偶面部细节的手顿住了,他盯着手中的人偶,缓缓问道:“是不是只要和她说的话,你都可以听到?”
他说完,似乎是觉得自己十分可笑,低下头无力地趴在桌案上,手中的人偶被突如其来的大力捏得粉碎。
这次的幻境比之前的都短,到这里便迅速恢复成墨团,却迟迟没有新的景象出现。透过这如沥青一般浓稠的黑墨朝后看去,有一个身着祭祀礼袍的少女站在对面,和她一起静静地等待着什么。
“是你?”何珝对此人并不陌生,一模一样的身形和样貌,陌生才奇怪。
卫槐绛双手随意搭在身前,眼眸朝她看来,提醒道:“你该继续往前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