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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338章 火炮轰鸣
    野狐岭的硝烟尚未散尽,代州城内已是一片枕戈待旦的肃杀之气。

    赵石每日亲自巡城,抚慰伤兵,整编残部。李克用退至诺真水北岸后并未远遁,反而就地扎营,不断派出小股游骑向南渗透。这头独眼狼显然不甘心野狐岭的挫败,他在等——等齐军粮草耗尽,等天气转寒马肥人壮,等内地某个暗流终于涌上地面。

    黄巢没有催促赵石出战。

    他也每日巡城,却更多时间待在城西一处戒备森严的院落里。院落原是代州富商的宅邸,如今门楣无匾,卫兵环伺,昼夜都有衣衫简朴、十指沾满硝烟的匠人匆匆进出。院中常年弥漫着一股刺鼻的硫磺气味,有时深夜,会从后院传出沉闷的、被极力压抑的轰响,像远天闷雷,又像巨兽压抑的低嗥。

    秦昭自狼跳涧一战后,被黄巢特旨留驻代州,名义是“协防边关,督造火器”。实则是皇帝不愿这位火器营最通技术战术的年轻军官,在朝堂无休止的“奇技淫巧”攻讦中消耗锐气。

    此刻,秦昭正跪在那院落正堂冰冷的青砖上,额头抵地,声音因连日不休的调试而嘶哑。

    “陛下,臣有负圣恩。”

    黄巢端坐上首,不置一词。堂下还跪着另一人——年约五旬,须发半白,甲胄外罩着沾满油污的匠作布袍,双手粗糙如树皮,此刻正与秦昭并肩俯首,肩背微颤。

    此人名唤鲁原,是科学院奇匠鲁方的同族堂兄,早年在淮南私坊冶铁,因擅铸精铁被征入将作监。去岁火器工坊事故,原工部尚书被问责去职,鲁原受牵连贬谪北疆军器监,明为“戴罪效力”,实则是黄巢有意将火器研发重心从长安秘移至代州前线——既避朝堂耳目,又以实战检验真伪。

    “昨夜试射,第三门样炮,”鲁原喉结滚动,嗓音粗粝如砂纸,“炮身……裂了。铁屑崩飞,当场伤了三人。老匠人周大眼……左眼怕保不住。臣督造不力,请陛下降罪。”

    堂中寂静。

    窗外隐约传来城外兵营操练的号令声,一声一声,像无形的钝锤,敲在跪者心头。

    黄巢终于开口。

    “朕问你,炮身为何裂?”

    鲁原猛抬头,眼中血丝密布。他本以为皇帝会先问罪责、问伤亡、问工期延误,却未料第一句,竟是这最朴素、也最核心的技术之问。

    “臣……”他喉间涩滞,“臣等试射三十余次,前二十次皆稳。后为增射程,加厚炮腹,添多药量……炮壁应力不均,铁质不纯,终至崩裂。”

    “应力不均。铁质不纯。”黄巢重复这八个字,声音无喜无怒,“如何解决?”

    鲁原俯首,额头触地。

    “臣……尚未寻得善法。或需将炮身铸得更厚,但过重则不利转运;或需精炼铁料,去除杂质,但将作监现有炉温……”

    他顿住,没有说下去。

    黄巢替他说完。

    “炉温不够,铁水难纯。是么?”

    鲁原重重叩首。

    秦昭忽然开口。他仍跪得笔直,声音低而清晰:

    “陛下,鲁监正所言,乃火炮制造第一等难题。臣观西方传来之铜炮,铸法不同,以青铜为料,韧而耐压,不易炸膛。然大齐铜贵,且青铜炮重甚于铁炮,不利野战。臣与鲁监正近日另试一法——以熟铁锻打成炮管,多层卷焊,外层再套加箍。此法若成,炮身当更坚韧,且无需依赖精铁大炉。”

    他顿了顿,眼中光芒灼灼。

    “只是……费时,费工,费良匠。且每门炮制式难一,弹道须单门校准,难成规模。”

    黄巢沉默良久。

    他望着这两个跪在堂下的人——一个满手老茧、半生与铁水为伴的老匠人,一个面白无须、通晓火药配比与战术诸元的年轻军官。他们所处的位置,隔着整个传统士大夫所定义的“学问”鸿沟。此刻却并肩跪在这里,为同一门尚不成熟的器物,为同一道困扰他们数月甚至数年的难题,俯首请罪。

    “你们可知,”黄巢缓缓道,“朕为何非要在代州试炮?”

    鲁原不敢言。

    秦昭低声:“臣愚钝。但臣想,陛下不愿火炮成于深宫秘坊、试于远郊无人之地。陛下要它……成于边塞,成于敌骑窥伺之下,成于……”

    他停了一下,抬眸。

    “成于战阵之间,将士眼前。”

    黄巢没有说是,也没有说否。

    他只是站起身,走到堂侧那张巨大粗糙的木案前。案上搁着那门昨夜炸裂的“样炮”——炮身从中段崩开一道狰狞裂口,内壁尽是烟熏火燎的焦黑,铁屑边缘如犬牙交错。

    他伸手,轻轻抚摸那道裂口。

    烫的。

    不是炮身余温。是晨光透过窗棂,落在这块沉默的铁上。

    “鲁原。”

    “臣在。”

    “朕给你三个月,能否铸出一门试射五十次不炸膛的野战铁炮?”

    鲁原嘴唇剧烈颤抖。他今年五十三,打铁三十七年,从未有人问过他这样近乎天方夜谭的问题。三个月。五十次不炸膛。野战铁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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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干涩如冬日枯枝。

    “能。”

    秦昭猛然转头,望着这位鬓发斑白的老匠人。

    鲁原没有看他,只望着皇帝,眼眶通红,一字一顿。

    “臣,能。”

    黄巢点头,没有说“朕等你捷报”,也没有说“若不成不罪”。他只是重新落座,沉默片刻,忽然问了一个看似毫不相干的问题:

    “周大眼,多大年纪了?”

    鲁原一愣,喉头滚动。

    “五十……五十三了。与臣同年。”

    “医官说,他左眼保不住。”

    鲁原没有回答。他低下头,望着自己粗糙的、被铁水烫出无数疤痕的双手。

    “从朕的内帑,”黄巢说,“拨三十金,给他养伤。另传朕旨意,将作监凡因试炮致残者,终身俸给,子孙优先补匠籍。”

    他顿了顿。

    “他若愿意,伤愈后可留院授徒,不必再亲操炉锤。”

    鲁原跪在地上,久久没有起身。

    他忽然想起二十年前,淮南私坊腊月的寒夜,他与堂弟鲁方挤在一座勉强维持不熄的烘炉前,为一炉铁水的成色争得面红耳赤。那时他们不知道什么是“火药”,什么是“炮”,只知道这天下最好的铁都归官府,他们只能用劣料,铸劣器,卖劣价,在夹缝里求一线活路。

    如今他在天子面前,亲口许诺三个月铸一门五十发不炸膛的铁炮。

    而他那位被铁屑崩瞎左眼的老伙计,不必像二十年前私坊那位被熔铁毁去半面、最终被坊主扔在乱葬岗的刘铁头——他会有太医诊治,有内帑养伤,有终身俸给,甚至可以将一身手艺传下去。

    鲁原深深俯首,额头抵着冰凉的青砖,久久不语。

    开平四年七月初九。

    代州北郊,一处隐蔽的山谷中。

    这日没有风。

    山谷四面掘了望台,三百羽林卫将整片谷地围得密不透风。谷中却只有寥寥数十人:黄巢、赵石、秦昭、鲁原,以及火器营与军器监参与火炮试制的核心工匠。

    众人面前,是一门通体黝黑、炮身箍着七道熟铁加固圈的“新样炮”。

    它比昨夜炸裂那门更粗、更重,炮口朝天,沉默蹲踞在两轮炮车上,像一头尚未睁眼的幼兽。鲁原带人日夜赶工十三天,将熟铁锻打、卷焊、套箍的新法从头试验十余次,报废四门样炮,伤了六人——终于铸成这门他们敢呈到皇帝面前的炮。

    秦昭亲自装填。

    定装火药包——每包剂量以铜制量筒精确称量,以油纸裹成圆柱;浸过油脂的麻团——压实,闭气;十斤重的铸铁球形弹——以沾湿的皮垫裹紧,推入炮膛。

    这一切,他在长安军校火器科给学员演示过无数次。在那间逼仄的、用棉被遮挡门窗以防泄密的教室里,他的学员在木制假炮上反复练习这些动作,不知厌烦。

    今天是第一次,对天子,对赵元帅,对这门真正要上战场的铁炮。

    他的手很稳。

    “陛下,”秦昭退后三步,单膝跪地,“臣请试射第一发。”

    黄巢点头。

    秦昭接过亲兵递来的、燃烧着微弱火星的火绳杆。

    他深吸一口气。

    引信口喷出嘶嘶的白烟。

    三息。

    五息。

    七息——

    “轰!!!”

    那不是狼跳涧震天雷的闷响。

    不是手把铳齐射的爆裂。

    那是一种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响起过的、属于钢铁与烈焰共同分娩的咆哮!

    炮口喷出丈余长的赤焰与浓烟,铸铁弹撕裂空气,发出令人牙酸的尖啸——一息之后,三百步外,用作标靶的、覆了三层牛皮、内填黏土的厚木盾墙,轰然洞穿!

    木屑、皮絮、土块,在半空中炸成齑粉!

    余势未竭,铁弹又犁入盾墙后方的土山,激起冲天尘土!

    山谷中一片死寂。

    羽林卫忘了戒严,赵石的亲卫忘了护卫,鲁原身旁的小徒张着嘴,任火绳烧到指间才猛然甩手。

    赵石第一个回过神来。

    他大步走到那面已不成形的盾墙前,蹲下,伸手抚摸那个边缘焦黑、还冒着青烟的豁口。

    豁口不是砸裂的,是穿过去的。

    他起身,走向更远处土山上那个深陷的弹坑。

    蹲下。

    抓一把坑边滚烫的碎土,缓缓捻动。

    这位在野狐岭面对四万沙陀铁骑时仍面不改色的老帅,此刻望着掌心的焦土,眼底翻涌着赵石此生从未在人前流露过的、近乎失态的震撼。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他还是代北边军一名小小队正,随老帅防御沙陀。那一战,敌军冲至阵前五十步,他亲眼看着身边同袍被流矢贯目,滚落马下,哀嚎半日方绝。

    那时他以为,战争就是这样了。

    三十年后,他站在这个山谷里,手中捻着一把被铁弹烫熟的土。

    他想:以后不是了。

    秦昭跪在地上,没有去看那面破碎的盾墙,没有去看土山上那个深坑。

    他只看炮。

    炮身稳稳蹲踞在炮车上,七道铁箍依然紧固,炮口还在袅袅飘散淡淡的青烟。没有裂纹,没有变形,没有炸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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