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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95章 故事前(二)
    桑吉啜着那杯灼人的液体,眼睛却黏在老人身上挪不开。

    倒不是他多疑——在这条道上混饭吃的,多疑是种生存本能——他觉着这个老人有些碍眼。

    独眼老板显然也觉着碍眼。

    他草草给老人倒了一小杯最廉价的、颜色可疑的麦酒,金属壶嘴磕在陶杯沿上,“当啷”一声脆响,引得近处几个陶匠扭头瞥了一眼。

    老人瑟缩了一下,枯瘦的手颤巍巍捧起杯子,抿了一口,喉咙里发出满足又痛苦的咕噜声。

    倒不是说这种感觉很难见到,这种换种说法,大概是痛并快乐着——或许这位老人对酒精有些过敏呢?

    他低下头,把包袱往怀里又拢了拢,整个人几乎缩进阴影里。

    “最近风声紧,”桑吉收回目光,手指在吧台上无意识地敲着,“我那批陶罐,到底哪天能备齐?买主催得急,价钱……可以再谈。”

    老板独眼里闪过一丝精光,像黑暗中划亮的火柴。

    “不是价钱的事,老兄。”他用布慢条斯理地擦着另一个杯子,声音压了压,兴许是只有他们俩可以听见,“窑里……最近烧不出那种货。火候不对,釉料也总出岔子。你也知道,我们的陶器,讲究个天成,急不得。”

    “天成?”桑吉从鼻孔里哼出一声,“上个月,卡西米尔那批骑士甲胄的润滑剂,不也天成得挺快?一路顺风到了北原。伙计,你可别把自己骗了。”

    “那都是运气。最近长老说了,伊赛特的祝福最近有些不安稳,可不好搞。”

    桑吉内心倒是讽刺着,要是伊赛特知道你们在高阳之地做这些生意,怕是这里会变成深孽之处。

    这套说辞糊弄糊弄那些迷信的沙漠部族还行,对他这种老油条,屁用没有。

    那个老狐狸,每次想抬价或者避风头,就拿这些神神叨叨的玩意当幌子。

    但对方既然搬出了哈萨辛,他也不好再逼问。

    在这儿,哈萨辛的话比万王之王的敕令还管用。

    “行,等。”桑吉仰头灌完剩下的酒,烈酒烧得他胃里暖烘烘,心里却一阵发凉。

    买主那边可等不起,那帮维多利亚的军火贩子,眼里只有交货日期和成色。

    逾期?

    尾款就别想了,搞不好还得倒赔一笔“信誉损失费”。

    这下真的是惨了。

    桑吉想着。

    一切都是那个巡查官的错!

    桑吉恶狠狠地想着。

    他正盘算着是不是该去探探其他窑口的虚实,酒馆的门帘又一次被掀开。

    这次进来的人,让原本喧闹的酒馆瞬间安静了几秒。

    是哈萨辛本人。

    哈萨辛的目光缓缓扫过酒馆,在独眼老板身上略一停顿,微微颔首,老板立刻放下手里的活计,腰杆都挺直了几分。

    接着,哈萨辛的目光似乎不经意地,掠过了角落阴影里的灰袍老人。

    老人依旧低着头,专注地看着怀里那个破包袱,仿佛对酒馆里因哈萨辛到来而产生的微妙变化毫无所觉。

    哈萨辛没有走向吧台,也没有和任何人搭话。

    他只是缓步走到酒馆中央那根支撑屋顶的粗大木柱旁——那里挂着几盏黄铜油灯,灯罩被烟熏得发黑。

    他伸出手,用袍袖内衬轻轻拂了拂灯罩上一处灰尘。

    然后,就走啦。

    酒馆里的声浪重新涌起,似乎比刚才更响了些,像是要驱散某种无形的压力。

    乌萨斯人又开始争论骑士的赔率,陶匠们抱怨釉料的声音更大了。

    多么有意思。

    乌萨斯和卡西米尔的矛盾从未结束过,但在这片土地上,你能听到乌萨斯谈论骑士!

    “看见没?”独眼老板凑过来,朝哈萨辛离去的方向努努嘴,“长老亲自来看火了。我说什么来着?最近就是不太平。”

    桑吉没接话,他又要了一杯酒。

    他再次望向角落。

    老人已经喝完了那杯劣酒,正小心翼翼地把空杯推远些,然后从怀里摸出半块硬得像石头的黑麦饼,就着酒馆里浑浊的空气,小口小口地啃着。

    他的吃相很慢,很仔细,不时警惕地抬眼瞄一下四周,那神态,活像一只在鹰隼盘旋下偷食的老鼠。

    夜深了,“驼铃”酒馆里的人渐渐散去。

    桑吉和副手灌了一肚子闷酒,摇摇晃晃地走向商队租下的院落。

    月光把沙地照得一片惨白,风卷着沙粒,打在土墙上沙沙作响。

    “头儿,货那边……”副手打了个酒嗝,含糊地问。

    “等。”桑吉揉着发疼的太阳穴,“还能怎么办?强龙不压地头蛇。明天你带两个人,去北区边缘转转,看看那些重症窝棚最近有什么动静。记住,别靠近,更别进去,就在外围看看运补给的车有没有多。”

    “明白。”副手点头。

    数量若有异常增减,往往意味着“库存”或“出库”有了变化。

    他们转过一个街角,桑吉忽然停下脚步,拉住了副手。

    前方巷子深处,隐约有两个人影。月光只能勾勒出模糊的轮廓,但桑吉一眼就认出了那身长袍——哈萨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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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站在他对面,微微佝偻着身子的,正是酒馆里那个灰袍老人!

    桑吉听不清具体内容,只看到哈萨辛微微倾身,似乎在询问什么。

    灰袍老人则一直低着头,双手紧紧抱着那个破包袱,偶尔小幅度的点头或摇头。

    过了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哈萨辛似乎点了点头,从袍袖里掏出一个小巧的、沉甸甸的皮袋,递了过去。

    老人迟疑了一下,伸出枯瘦的手接过,迅速塞进怀里。

    然后,哈萨辛拍了拍老人的肩膀,转身,慢慢融进更深的阴影里。

    灰袍老人独自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紧了紧身上的灰袍,抱着包袱,朝着与哈萨辛相反的方向,脚步匆匆地消失了,那步伐,竟比在酒馆里利索了不少。

    “头儿,那是……”副手压低声音,带着惊疑。

    “收声。”桑吉盯着老人消失的方向,“回去再说。”

    ……

    同一片月光下,北区。

    这里与小镇中心的灯火通明、人声嘈杂截然不同。

    低矮歪斜的土屋挤在一起,几乎没有窗户,门大多用破木板或草帘胡乱挡着。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甜腻中带着腐败的气味,像是劣质香料混合了伤口化脓和排泄物的味道。

    这里寂静得可怕,没有寻常贫民窟的婴啼狗吠,只有风穿过破损墙壁的呜咽,偶尔夹杂一两声不似人声的呻吟。

    几盏昏暗的、蒙着厚厚灰尘的气灯挂在歪斜的木杆上,投下鬼影般的光晕。

    灯光边缘,隐约可见一些蜷缩在门口或墙角的黑影,一动不动,分不清是睡着了,还是已经死去。

    一辆蒙着厚毡布的平板车,由两头瘦骨嶙峋的驮兽拉着,吱吱嘎嘎地驶入北区。

    赶车的是个裹着厚头巾的壮汉,脸上戴着粗糙的防尘面罩。

    他在几间特定的土屋前停下,也不下车,只是从车里搬下几个沉重的麻袋,丢在门口。

    麻袋落地发出沉闷的声响,有时会惊动屋内的黑影,传来一阵窸窣和更压抑的呜咽。

    壮汉置若罔闻,丢完麻袋,便赶着车走向下一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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