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有牺牲的革命不是革命。如果博士你想要避免不必要的牺牲,就请努力吧。我会陪着你走到顶端——如果我不会在这条路上牺牲。”
“那么,”博士声音有些哑,“你也是一个理想者。”
沧竹摇头。
他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神色,像是一个已经决定好了什么的人,在做完决定之后剩下的那点余温。
“你问我怎么看希望,怎么看罗德岛的未来。这说明你在想这些事情——你在做准备。”
“我不知道你在准备什么,”沧竹说,“但我知道一件事——当一个人开始做准备的时候,他就已经知道有些事情是躲不掉的。”
“你说我悲观也好,清醒也好,都行。但我有一件事从来没有搞错过。”
“什么?”博士询问着。
“我站在罗德岛上。不是因为我相信它会赢。是因为它正在做的事情,值得有人站在这里。那是最后的一点良知。”
“您也是。我只是想看看,您到底能做到什么地步。如果您还相信我的话,那就请相信您本身吧。”
“我信过很多事,”博士说,“信过不该信的人,也怀疑过不该怀疑的人。但我现在想信一次。”
沧竹轻轻笑了笑。
“那就信着吧。”他说,“信到不能信为止。”
“前些日子写了些未经打磨的文字,或许可以能赠予您。”
“举头喧哗人无度,低首默尔行有阻。”
“一如小舟船无桨,惟能随波海沉浮。”
沧竹续了一杯,喝完就走了。
“希望还有机会让你下次请客。”沧竹走之前是这样说的。
阳光正好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荒原上所有的沟壑和褶皱都被照得清清楚楚,像是某种正在生长的东西的脉络,在这片伤痕累累的大地上缓慢地延伸。
博士没有立刻走。
他坐在原位,看着沧竹的咖啡杯底残留着一点深褐色的液体,在杯壁上凝成一道细细的弧线,像一道正在愈合的伤疤。
——或者说,像一道还没有结痂的伤口。
他伸出手,把那个杯子转了个方向,让那道弧线转向背光的一面。
然后他发现自己这个动作毫无意义。
“信到不能信为止。”
沧竹这句话说得太轻了,轻到像是在说什么无关紧要的事情。
但正因为太轻了,反而让人没有办法不去想——一个人要经历过什么,才会把“信任”和“期限”放在同一个句子里?
承诺往往是需要时间的。
当一个时间拖长到依靠另一个人的主观的时候,总会显得有些遗憾与无奈。
博士靠在椅背上,过道的天花板是罗德岛标准制式的灰白色金属板,每隔三米嵌着一盏灯管,其中一盏微微闪烁,频率不快不慢,像某种倒计时。
他忽然觉得这个比喻很讨厌。
于是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桌面上。
两杯咖啡,一杯他的,一杯沧竹的。
他的那杯还剩大半,已
凉透的咖啡表面会结一层极薄的膜,你用勺子戳破它,它又会重新聚拢,像是根本不愿意承认自己已经被搅动过。
博士忽然觉得喉咙有点干。
他拿起凉咖啡喝了一口,苦味在舌根上蔓延开来,涩得他皱了一下眉。
弥莫撒在保护什么。
或者说——弥莫撒在把某些东西托付给罗德岛。
倏尔间,他有些烦躁。
他喝了一口咖啡,一种从未有过的苦涩铺展开来。
博士把咖啡杯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那个声音在空旷的咖啡馆里显得格外清晰。
角落里那个打瞌睡的工程部干员被这声响惊醒,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四处张望了一下,看到是博士,又放心地趴回去继续睡了。
博士看着那个人,忽然有点羡慕。
这个世界上有一种人,他们的世界很小,小到只需要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杯咖啡、一个可以打瞌睡的午后。
他们不需要知道什么真相,不需要承担什么责任,不需要在那些无法被回答的问题里反复打转。
但博士不是这种人。
从他被从切尔诺伯格挖出来的那一刻起,他就不是了。
啊,多么搞笑的故事。
一个连自己记忆都没有搞清楚的人,就这样稀里糊涂地自己应下了这份拯救大家的任务。
关键是他还乐在其中。
哈,大傻子。
博士自嘲着。
博士回到办公室的时候,桌上那堆文件还是老样子——该批的没批,该看的没看。
他有些头疼。
他把那盆半死不活的绿植端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
没死透。
和自己一样。
——至少还活着。
博士开始了工作。
门被敲了三下。
不轻不重,节奏很规矩,但敲完之后没等人应声,门就自己开了。
朝仓月的脑袋从门缝里探进来,淡金色的头发先于她的脸进入博士的视线,像是某种试探性的触须。
“博士——”
她拉长了尾音,语气里带着一种乖巧。
“什么事?”
朝仓月把门推开一点,整个人侧身进来,但没有完全走进办公室,只是站在门框里面半步的位置,一只手搭在门把手上,姿态像是在随时准备退出去和随时准备进来之间做了一个暧昧的平衡。
“人家想问您一件事。”
“问。”
“咖啡馆——”她眨了眨眼,“就是可露希尔小姐开的那家。如果人家想承包下来重新经营的话,这个要找谁审批呀?”
“找可露希尔。”博士说。
“哦——”朝仓月拖长了声音,点了点头,“所以不用找沧竹姐审批?”
“不用。”
“也不用找您?”
“不用。”
朝仓月笑眯眯地看着他,那只露在外面的眼睛弯成一个好看的弧度。
“那人家可就去找可露希尔小姐啦?”
“去吧。”
门关上了。
“啪!”
门又开了。
“又怎么了?”
“哦没什么,就是记得吃饭喔博士。”
朝仓月笑眯眯的。
“……好。”
这次大抵是真的走了。
“……”
自己似乎一直被尊重着呢。
——无论真的还是演的。
为什么呢?
博士想了想。
大概,自己才是那个看不到光的灯芯吧。
——
故事集
难以企及的未来
博士:灯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