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时间的话。”弥莫撒说。
阿尔图罗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骗人。”她说,声音很轻。
“我没骗你。”
“你就是在骗人。”阿尔图罗从钢琴上直起身,朝他走了两步,在他对面的椅子上重新坐下,把腿收上来,整个人缩进椅子里,下巴搁在膝盖上,“你说‘如果有时间’,就说明你已经知道自己没有时间了。”
弥莫撒沉默了片刻。
“你很了解我。”
“我不了解你。”阿尔图罗摇了摇头,下巴在膝盖上蹭了蹭,像一只正在找舒服姿势的猫,“我只是了解‘骗人’这件事。
在骗人这件事上,阿尔图罗颇有心得。
弥莫撒用的是最经典的那种——给对方一个模棱两可的承诺,让对方自己去解读,自己去期待,然后自己去失望。
这样弥莫撒就不是那个坏人,因为弥莫撒说的是如果有时间——他没有时间,那不是他的错,是时间的问题。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闷的。
“时间又不会替自己辩解。”
弥莫撒没有说话。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滴答地走着,秒针每跳动一次,就有一小片灰尘从钟面的裂缝里震落下来,在光柱里打着旋儿。
“好吧。”阿尔图罗从膝盖上抬起头,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了那种惯常的笑容,“那如果我有办法让你有时间呢?”
“你想说什么?”
“我是说——”阿尔图罗的指尖在椅子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像是在打一段只有她自己能听懂的节拍,“——你要去解决的那个问题,也许不需要你亲自去。或者说,也许有更快的方法。”
弥莫撒看着她,目光里多了一丝审视。
“你知道了什么?”
“我什么都不知道。”阿尔图罗眨了眨眼,表情无辜得要命,“我只是一个在莱塔尼亚躲躲藏藏的通缉犯,每天最大的烦恼就是下一顿吃什么。我怎么会知道您在忙什么呢,弥莫撒先生?”
“从你的口气里,我可以认为你知道了什么。”
“我说了吗?”阿尔图罗歪了歪头,“可能是口误。您知道的,萨科塔人偶尔也会犯错的——虽然我们的光环不会因此变暗。”
“像你这样的堕天使那一定经常犯错。”
“先生,”阿尔图罗有些埋怨的样子,“话可不是这样说的。”
“阿尔图罗,”他说,“你有没有想过,如果你把这份聪明用在正道上,你现在可能已经是拉特兰的枢机了?”
“正道的定义是什么?”阿尔图罗反问,“是教宗说的那些话,还是我自己心里觉得对的事?”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意思。”
“我知道。”阿尔图罗点头,“但我不想。”
她伸出手,从桌上拿起那本用橡皮筋箍着的民间故事集,翻开其中一页,念道:
“倘若一个人——比方说一个人,爱上了自己的母亲——或者父亲——他是否应该满怀愧疚的离开这片大地,去寻求自己的解脱?”
“比方说——又比方说,一个人,他厌恶了创造自己的人儿,并想方设法的想要摆脱这个该死的控制欲,他是否又需要自己满怀愧疚地杀死自己的母亲或者父亲,前往别的地方存活?”
弥莫撒棕黑色眼眸凝视着眼前这个可人儿的通缉犯小姐,最后忍不住上前去捏了捏她的脸。
阿尔图罗的脸颊被捏住,嘴唇不自觉地嘟起来,那双眼睛瞪大了一瞬,随即弯成了两道月牙。
她没有躲,也没有挣扎,就那么被捏着,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猫,整张脸上写满了“我认了”的乖巧。
“唔——”她从被捏住的嘴唇间挤出一个含混的音节,含含糊糊地说,“您这样很不礼貌,先生。”
弥莫撒没有松手。
他的拇指在她颧骨的位置轻轻蹭了一下,力道不大,像是在确认什么——确认眼前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确认这张总是挂着笑容的脸皮底下是不是藏着别的什么东西。
“你瘦了。”他说,然后松开手。
阿尔图罗揉了揉被捏红的脸颊,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怔忡。
“我的事你不需要再管了。”弥莫撒轻声说道,“你会很危险,我的小姐。如果可以,就多为你的那位同族考虑考虑吧。”
“朝仓月小姐吗?”阿尔图罗说,“守护铳的事情,我恐怕也无能为力呢。不是出生在拉特兰的萨科塔,似乎很难拥有。”
弥莫撒笑着说,“小姐,你可真是装糊涂的高手。守护铳的事情自然是由她自己解决,但我希望的是,你作为大音乐家能帮衬帮衬。”
阿尔图罗歪了歪头,那双眼睛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认真,但很快又被惯常的笑意覆盖。
“帮衬?”她说,“弥莫撒先生,您这话说得可真含蓄。帮衬——是指我在沙龙上多弹几首曲子,让那些贵族老爷们心情愉悦,然后在朝仓月小姐来推销咖啡的时候慷慨解囊?还是说——”
她顿了顿,从藤椅上直起身来,双手交叉搭在膝盖上,姿态忽然变得端庄了许多,像是一个正在课堂上回答问题的学生。
“——您希望我用我的‘艺术’,去为某个人,或者某件事,做一点……铺垫?”
“小姐,你的想象力有时候是一种天赋,有时候是一种负担。”
“那您是哪种?”
“我是那种——”弥莫撒放下杯子,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希望你不要想太多的人。”
阿尔图罗眨了眨眼。
“您这是在关心我?”
“我在提醒你,小姐,”弥莫撒说,“或者说作为伦洛克斯来说,我并不希望你查明你想要的真相。您或许应该去与你那弟弟斗智斗勇,而非在我这里探寻一个已经被政治家们盖棺定论的历史事件。”
“您无需为您的好奇心打探我是否会为了那么一位昏君——或者说暴君做些什么。这毫无意义。也许你应该去为你的沙龙准备准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