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时的风带着露水气，苏知微站在假山前，指尖蹭过那块凸石的裂纹。昨夜蜡烛照亮的龙纹门还在，火折子烧过的痕迹留在石缝边，像是炭笔划了一道。

    她回头看了眼春桃。春桃抿着嘴，手里攥着袖口，没说话，但点了点头。

    “按计划来。”苏知微低声说，“你跟在我后面，别走快。”

    她抬手敲了三下，指节轻碰石头，声音不大。停了两息，又等了一瞬。

    咔的一声，石壁往里滑开，龙纹门重现眼前。火折子一点，光亮照进洞内。

    里面比想象中宽敞。四面墙都是木架，层层叠叠摆满瓷瓶陶罐，有些盖着布，有些敞着口。空气里混着药味和一股腐气，不刺鼻，但压得人喉咙发紧。

    苏知微蹲下身，从地上捻起一点灰白粉末。指腹搓了搓，没有沙砾感，倒像是碾碎的干草屑。

    “不对劲。”她低声道，“地砖缝里的东西，不是土。”

    春桃站在门口没动，眼睛盯着中央那个青瓷花瓶。瓶子不高，瓶身上画着缠枝莲，花瓣层层叠叠，像是开了满瓶。

    “就是它。”春桃小声说，“贤妃说的，月圆花开。”

    苏知微走近两步，没碰花瓶，只用手电筒似的火折子照了照底座。一圈刻痕围着瓶脚，像是年轮，又像是某种记号。

    “你转。”她说，“慢一点，转到你觉得对的地方就停。”

    春桃伸手，指尖刚碰上瓶身，又缩回来深吸一口气。她再伸手时稳了些，一点点转动花瓶。

    咔——

    一声轻响从墙后传来。

    右边墙面一道缝隙裂开，灰土簌簌落下。半支青玉小瓶从里面滑出，停在裂缝边缘。瓶身刻了个“解”字，清晰可见。

    苏知微没动。

    她盯着地面。那片通向墙缝的地砖颜色略浅，拼接处有细小的凸起，像是被人重新嵌过。

    她抽出银簪，往前一递，簪尖点在地砖一角。

    刚碰上，脚下猛地一空。

    整块地面塌了下去。

    她反应快，一把拽住春桃往后拉，但两人站的位置本就在边缘，石头碎裂的速度太快。脚下碎石滚落，人跟着往下坠。

    “啊！”春桃惊叫一声，本能抱住了苏知微的腰。

    两人摔进坑底，溅起一片湿泥。苏知微背撞在石壁上，闷哼一声，火折子脱手滚远，光灭了。

    黑暗里，窸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起初是细微的摩擦，像枯叶被风吹动。接着越来越多，密密麻麻爬过石头的声音越来越近。

    春桃抖得厉害，“姐……有东西……”

    苏知微摸到火折子，划了一下，火光一闪。

    黑甲虫群正从石缝里钻出，扁长的身体泛着油光，成片爬行，像一层活的黑膜铺过来。

    她立刻吹灭火折子。火光会引它们靠近。

    “别动。”她压低声音，“闭气。”

    可春桃已经吓得呼吸急促。那些虫像是闻到了动静，加快了速度。

    一只爬上她的鞋面，六足飞快攀爬。她猛地踢腿甩开，结果惊动了更多。

    苏知微迅速解下外袍，裹住两人头脸，只留一条缝透气。她摸到腰间的绳索，另一头还连着上方入口。

    “抓紧我。”她说。

    话音未落，头顶传来呼啸声。

    火把砸下来，在坑底弹了一下，火星四溅。火焰腾起，照亮整个空间。

    虫群骚动起来，纷纷退向石缝。有些被火燎到，发出短促的噼啪声，卷曲着掉进泥里。

    第二支火把紧接着落下，插在泥中，火势更旺。

    苏知微借着光打量四周。坑不算深，约一人高，四周石壁粗糙，有凿痕。角落堆着几块断石，像是早年塌陷留下的。

    她慢慢起身，扶着春桃站起来。

    就在这时，火光照到了最里面的角落。

    那里躺着一个人。

    身形瘦长，穿着宫装，衣料是金线绣凤的深红缎子，领口和袖缘的纹样与贵妃平日穿的如出一辙。衣服没破，但沾满了湿泥和虫尸。

    脸朝下趴着，脖颈处有一道暗色痕迹，像是勒过。右手伸向前方，五指张开，像是临死前想抓什么。

    苏知微走过去，蹲下身，用银簪轻轻翻动尸体肩膀。

    尸体翻过来，面部朝上。

    皮肉已经腐烂，脸颊凹陷，眼眶黑洞洞的。鼻子只剩骨架，嘴唇完全消失。但还能看出轮廓是个女子，年纪不大。

    她目光落在对方腰间。

    一块玉佩挂在绦带上，保存完好。正面刻着“李”字，字体工整，是贵妃家族的标记。

    苏知微盯着那块玉佩，没动。

    春桃站在她身后，喘气还没平复，“这……这是贵妃？”

    “不像。”苏知微低声说，“贵妃今天早上还去了皇后宫里请安。有人看见她。”

    “那这人是谁？”

    苏知微没回答。她伸手探向尸体手腕，想看有没有脉搏残留的僵硬程度，判断死亡时间。

    手指刚碰到皮肤，上方传来脚步声。

    陈七的脸出现在坑口，火把映着他额头的汗，“你们没事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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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没事。”苏知微抬头，“扔绳子下来。”

    陈七应了一声，很快抛下绳索。春桃抓住绳子，先被拉了上去。

    苏知微最后离开。她起身前，最后看了一眼那具尸体。

    玉佩上的“李”字在火光下反着光。

    她爬上坑沿，站稳后拍了拍衣服上的泥。

    “查过上面没有其他机关？”她问陈七。

    “查了。门关着，没人动过。”

    “那这人是怎么进来的？”

    没人回答。

    苏知微盯着那道裂缝。青玉小瓶还卡在墙缝里，半截露在外面。

    “药还在。”她说，“但我们不能拿。”

    “为什么？”

    “因为这不是取药的地方。”她看着那瓶，“是陷阱。这尸体也不是偶然掉下来的。她是被人放进去的，时间不会超过三天。”

    陈七皱眉，“你是说，有人知道我们会来？”

    “不一定知道我们。”苏知微摇头，“但知道有人会来取药。所以提前设了局。”

    春桃站在旁边，脸色发白，“那……那刚才我们要是直接去拿药，就会和她一样？”

    “差不多。”苏知微点头，“踩中机关，掉下来，然后被虫咬死。再过几天，别人发现这里，只会说‘又有贪心的奴才偷药被罚’。”

    陈七沉默片刻，“现在怎么办？药要不要拿？”

    苏知微看着那瓶，没动。

    “先不动。”她说，“这药是不是真的解药还不确定。而且……”她顿了顿，“那具尸体身上有线索。我要看清楚她是怎么死的。”

    “可这里是密室，不能久留。”

    “我知道。”她从怀里掏出一小块白布，“我去把她腰带上的玉佩取下来。你让人都退远点，别碰任何东西。”

    陈七迟疑，“你要验尸？”

    “嗯。”她说，“不管她是谁，既然死在这里，就和这件事有关。我不想再被人牵着走。”

    她重新走向坑口，刚要下去，春桃突然拉住她袖子。

    “等等。”春桃声音发颤，“你看她左手。”

    苏知微回头。

    尸体左手蜷着，掌心朝上。指甲缝里嵌着一点红色碎屑，像是干掉的花瓣。

    她走回去，蹲下身，用银簪挑了一点出来。

    凑近闻了闻。

    不是花香。

    是朱砂混着檀粉的味道。

    这种香料，只有在皇室祭祀时才会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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