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冷院的窗纸透出灰白。苏知微坐在床沿,手里攥着那枚铜牌,指尖一遍遍摩挲过边缘的刻痕。她没睡多久,脑子里全是昨夜翻过的旧档、记下的数字、画出的比对图。春桃的名字在她心里闪过一下,但没开口叫人。今天不是靠宫女跑腿的时候了。
她自己梳头,把发髻挽得一丝不乱,换上最干净的青色宫裙,外罩一件半旧的素面披帛。这是七品才人的制式衣裳,颜色浅,地位低,但她穿得挺直。她知道待会儿要去的地方,没人会在意她的打扮,只会在意她说的话能不能站住脚。
太监来传话时,天已大亮。那人站在门口,声音平板:“苏才人,时辰到了。”
她应了一声,起身出门。风有点凉,吹在脸上,反倒让她脑子更清。一路走过几道宫门,守卫的侍从都低头让路,没人多看她一眼。这种漠视她早习惯了。一个罪臣之女,能活着进宫门已经是恩典。
偏殿里已经有人在等。主审官坐在案后,是位须发花白的老臣,眉头一直皱着,像是对什么事都不满意。旁边几位官员分列两侧,有刑部的,也有宗正府的,个个神色肃然。皇帝坐在上首,没说话,目光落在她身上一瞬,又移开。
她跪下行礼,动作利落,额头触地不过片刻就抬起,双手交叠置于膝前。
“苏氏知微,奉召出席重审听证。”她说,声音不高,也不抖。
主审官点点头:“带证物。”
她从袖中取出一个油纸包,三层裹紧,火漆封口完好。她双手捧上,由内侍转呈御前。皇帝没动,主审官接过,当众启封,倒出三张纸卷。
第一张是原件,泛黄,边角磨损;第二张是摹本,字迹几乎一样;第三张是她亲手画的比对图,用细笔勾出每一处墨色深浅、笔锋顿挫的位置差异。
底下有人轻声议论。
“女子也敢递状?”
“查这些做什么,不是早就定了案?”
“怕是想翻天。”
她没抬头,也没反驳。这些话她听得多了。她只盯着那几张纸,等他们看完。
主审官一张张看过,又递给身旁书吏。书吏拿去和内府藏档对照,一笔一笔核对签字、用印、折痕位置。时间一点点过去,殿内安静下来。先前说话的人也不吭声了。
“这折痕……”主审官终于开口,“为何偏左三分?”
她立刻答:“回大人,密档匣格层固定,文书必从中缝对折入匣。此件折痕偏左,显系人为强行塞入,非正规流程递送。”
主审官抬眼:“你如何得知匣体规制?”
“冷院存档三年,日日整理旧卷。”她说,“每一份归档文书我都亲手摸过,折法、火漆位置、签押格式,没有一次出错。”
旁边一位刑部官员冷笑:“你倒是熟悉规矩。可一个七品才人,插手军政旧案,是否越矩?”
她转向那人,语气不变:“若证据确凿,查的是真相,不是身份。若我父真有罪,自有律法处置;若他是被冤,朝廷更不该掩耳盗铃。”
一句话堵得那人嘴唇动了动,没再说话。
皇帝这时开口:“继续。”
她松了口气,接着说:“臣女自入冷院,便着手比对历年军粮拨付记录。发现贵妃家族名下两处屯田,连续三年报损数目异常,与实地勘量不符。再查经手账册,发现有一批松烟墨,批次唯一,为贵妃专用,却出现在一份调令文书上——而该文书签字,并非我父亲笔迹。”
她指向比对图:“请看此处‘克扣’二字,墨色略深,且笔锋迟滞,明显是描改痕迹。原字应为‘核销’,被人用同批墨水覆盖重写。纸张老化程度也不同,原信纸张受潮发脆,而描改部分纤维紧实,显然是后来补笔。”
主审官拿起放大镜细看,眉头越锁越紧。
“确实……有重写迹象。”
另一位老臣凑近:“折痕也不合制式,这东西没走门尉验印,直接进了档案库?谁给的胆子?”
没人回答。殿内一片静。
她继续:“臣女不敢妄断是谁动手,但伪造文书、篡改军需账目,已是铁证。若无内应,不可能避开层层签押。若此事属实,不仅涉贪腐,更动摇国本。”
皇帝一直听着,手指轻轻敲了下扶手。
“将三份文书暂存御前。”他说,“明日召刑部三位老臣会审,逐一复核。”
这话一出,殿内气氛变了。原本还有人想压下这事,现在皇帝亲口下令复核,谁也不敢再说“不必追究”。
她低头谢恩,动作标准,心里却绷着一根弦。她知道,这只是开始。证据交出去了,能不能查到底,还得看接下来几天。
主审官宣布退庭。她缓缓起身,膝盖有些发麻,站了片刻才稳住。太监过来引路,她跟着往外走,脚步放慢,耳朵却竖着,听着身后那些压低的声音。
“真查下去,怕是要牵连一大片……”
“一个女人,怎么懂这么多?”
“别忘了,她爹当年管的就是军需司。”
她没回头,也没停步。这些话她都记下了。
走出大殿,阳光照在脸上,有点刺。她眯了下眼,抬手挡了挡。宫道上人来人往,各自行事,没人多看她一眼。但她知道,从今天起,有些人不会再当她是个可以随意踩踏的罪臣之女。
她沿着回冷院的路慢慢走。风还是凉,袖子里那枚铜牌贴着皮肤,冰凉依旧。她没去握它,只是把手收进袖中,走得平稳。
快到冷院门口时,她听见身后有脚步声靠近。是位小太监,气喘吁吁地追上来。
“苏才人,尚药局那边回话了。”
她停下。
“说什么?”
“今早翊坤宫没领安神香,也没要宁心丸。倒是昨夜,李嬷嬷从角门出去一趟,回来时药匣底下夹了东西。”
她眼神一闪,没说话。
太监见她不问,也不敢多讲,行了个礼就走了。
她站在门口,没急着进去。院子里灯还亮着,窗户上映着模糊的影子。她想起昨夜藏好的那张纸条,还有那一撮灰粉。
贵妃不会罢休。这点她清楚。
可现在,轮到她等着看对方怎么动了。
她推门进去,屋里很静。桌上摊着的旧档还在原处,笔搁在砚台边,墨已经干了。她走过去,吹灭蜡烛,坐在床沿。
外面传来打更声,三声响,天快黑了。
她闭了会儿眼,再睁开时,目光落在床板一角。那里有个暗格,纸条就藏在里面。她没去碰它,只是把手放在膝上,静静坐着。
风从窗缝钻进来,掀了下帐角。
她抬起头,看了眼屋顶横梁。明天,后天,或者再往后,总会有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