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气突然安静。
阴影之神听完了脚下怪物的长篇大论，没有纠结于“我是我”的命题，而是那些关于炫耀、关于伪善的指责。
这就像是一根冰冷的针试图扎进祂的太阳穴，去扰乱祂的战斗思维。
祂居然真的想了一下。
“你认为我炸毁数据库是为了炫耀？”阴影之神的声音透过风传来。
“难道不是吗？”怪物头部裂开嘴，白线弯曲成了一个夸张的弧度。
它道：“一个怪物企图颠覆人类的政权多么崇高，多么纯粹，多么荒谬，多么嘲讽的命题。”
怪物向前一步，话语变得更加锐利，“你帮助人类清剿怪物，保护城市，甚至和他们合作……”
“重叶你该不会真的以为，做这些事，就能让他们忘记你是什么吧？”
等到宋一行等官方异能者踏进体育馆，自然就能看见那三幅阴影之神的油画。
他们就会知道，阴影之神是连同类都能吞噬的怪物，又怎么可能因为当了几年人类，就彻彻底底站在人类一方。
“披着羊皮的狼，终究是狼。哪怕你救了更多的人，他们午夜梦回，想起你漆黑的脸，想起你的爪牙，心里涌起的是感激，还是恐惧？”怪物讽刺道。
世界濒临零下几百度，天空缓缓飘起了雪花。
阴影之神陷入一种古怪的思考：“……”
“怎么？被我戳中心思了，无法反驳了，重叶小姐？”怪物无法忍耐长久的寂静，主动说道。
它歪了歪头，“当初复仇名单到手后，你就应该光荣地撤退，为什么要答应人类帮助他们洗黑户？”
“就应该什么都别管，只需要做你那堪比杀死比尔的复仇事项就行了。”
“可你却总是做多余的事情，这难道不是你在故意夸耀炫耀自己能力吗？”怪物语气更为恶劣，“是你认为这些事情只有自己才能做到吗？”
“承认吧，你做的一切多余的事不过是向世界炫耀。”怪物的声音带着明晃晃的恶意，“炫耀你有力量能够解决这些，炫耀即使身为怪物，也拥有不得了的善心肠。”
怪物嘲讽的笑容咧开更大，“至于炸掉数据库？哈！那更是一场盛大的、自私的表演！你以为你摧毁了财阀？”
“事实上这只是维持联邦运行的链条上每一个环节同时选择止损罢了。”它耸了耸肩道，
“最顶上的那群人依旧能够刷脸证明自己的身份，他们依旧保有财产。”
怪物步步紧逼，话语越来越密集。
“你就像是将斩杀线猛然拔高，除了最顶级的财阀外，上中下层阶级失去了财产，失去了房子，失去了医疗保险，他们一同成为了流浪汉，他们堕入深渊。”
“各个星球出现流民投放的基因怪物，地下城跑到地上世界大肆破坏。整个宇宙都因你而动荡不安，”
怪物越说越兴奋：“你让更多不该死亡的人牺牲在这场洪流里，这些人的血都该算在你的账上。”
“你站在星舰上注视他们逃命时，心里想的难道是悲痛？不是！你享受的是，‘看啊，这是我做到的，我改变世界’那份快感！”
“这就是你的炫耀，最赤裸的炫耀！”
伴随着怪物最后的控诉终止，风雪也似乎静止了下来。
阴影之神微微偏头，那漩涡状的脸没有表情，但一种思考的凝重感弥漫开，似乎真的在消化这些指控。
最后祂开口了。
“没错。”经过思考后，阴影之神毫不犹豫的承认了，声音平静不起波澜，“我就是在炫耀。”
怪物脸上的笑容一僵。
它没想到阴影之神会这么没有脸皮地承认自己的私心。
装逼是一种人生信条，装逼是一种洒脱的生活态度，装逼是一种舍我其谁的自信与霸气，装逼是一种不卑不亢争抢社会资源的行动准则。
阴影之神是立于阴影与人类双世界食物链顶端的生物。
祂装逼怎么了？
阴影之神不解道：“你真的是我吗？”否则怎么会不理解祂从小到大都是想要成为世界中心的心情呢？
可能人憋久了总是得给自己找乐子。阴影之神每天都勤勤恳恳在两个世界精神分裂地干活，这就是祂唯二能找乐子的事。
阴影之神淡淡道：“有能力的人才能炫耀，我就是这么自信地认为引爆财阀的点火者就该是我。”
“我看不惯他们高高在上的姿态。”
“为了快感也好，为了炫耀也好，我炸掉数据库，不仅要看烟花，更要烧掉联邦的神龛。”阴影之神的声音压低，却更清晰地穿透风雪。
“只是点燃了引线，”阴影之神俯下身，好似俾睨着底下的怪物，缓缓道：“轰的一声，联邦人民群众对财阀与联邦政府的信任就被炸的一点不剩。”
阴影之神低低笑了几声：“我就是要摧毁人民对他们的信任，这才是最重要的。”
一旦把联邦人民对财阀政府的信任摧毁，他们才会真正意识到，灾难到来之际，财阀不会搭理他们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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阴影之神：“信任没了，幻想没了，旧的房子塌了，住在里面的人才会真正地去想，下一个房子该怎么盖，该盖成什么样子。”
他们再也无法将希望寄托在联邦财阀上。
当虚假的信任倒塌后，世界观和人生观才会重塑。
只能靠自己，只能靠自己生存下去，去斗争、去战斗。
说到底，金字塔上顶端的只有那一小撮人罢了。
凭什么那一小撮人不是他们呢？
人类在面对夺取利益时是很现实的，为了活着，他们什么都干得出来。
“也许盖房子的过程会很惨烈，很多人死在废墟里。”
阴影之神只需要将那座压在他们心脏上的山推倒，剩下的自然而然，时间会告诉人民答案。
怪物手下黑刀震动，它深吸了一口气，莫名的它居然被说服了。
“我不会让你跨过我的。”怪物扯出一个微笑，笑了笑道，“重叶你根本无法面对自己是怪物。我就是你，我了解你。”
“在你杀死宋明之前，你应该先突破自己吧。”怪物笑容阴恻恻的。
血色月光在阴影之神那苍白的脸庞上反射出诡异的光。
阴影之神：“你只是我而已。”
怪物的笑容忽的停滞在脸上。
它的脸上显现出真正的属于人类的表情，不是它模拟重叶的那种虚假的表情，不是镜子倒影出来的神情。
而是突兀的，自发的，它作出自己的表情。
怪物在尝试理解这句话。
什么叫做……只是我而已？
簌簌雪花落下，阴影之神缓缓说道：
“你不是玛拉·索恩。”
“不是李耀。”
“不是奥列格·伊万诺夫。”
这些人名都是重叶要复仇的人，他们是开启实验的罪魁祸首。
如果没有他们，流民组织就不会得到重叶的血液制造黑水。
流民就不会如此贪婪，到达现实世界解开领主的封印，试图杀死重叶。
“你只是我而已。”所以有什么资格要祂为自己停留。
怪物向上仰视着阴影之神空寂的漩涡。
忽然意识到，祂的眼中或许有家人、有朋友、有人类，甚至有整个世界那些无关紧要的人。
却唯独没有祂自己。
没有自己。
……
所以祂才那么的轻蔑，那么的满不在乎，既不在意自己，自然也不把怪物这个盗版的自己放在眼里。
在复仇的这条路上，祂从来就没有在意过自己。
“杀死自己。”阴影之神道，“是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情。”
这时，阴影之神极为短暂地瞥了一眼怪物的爪子，紧接着脚下的阴影如煮沸的开水翻滚起来。
怪物忽然意识到什么，天空再次降临下数万根黑索。
怪物冲着四周，朝着不知跑哪的宋明大喊道：“快跑！快啊！”
废墟里的宋明暗骂一声，意识到怪物无法阻拦阴影之神的步伐，“该死的，这么快就坚持不住了。”
天空黑索像是觉醒了自我的意识，朝着尖端上的阴影之神撕咬，比刚才的威势更盛。
黑索是曾经阴影之神处决银月领主时的工具，很显然，怪物试图效仿这一行为，想要将阴影之神悬挂在空中。
天空拉开一阵引擎轰响。
阴影之神只是轻轻一动，轻而易举地就越过了天空的黑索，直接飞过怪物的跟前，再次闪现在了宋明面前。
宋明还没反应过来，一张大手扑面而来，即刻的，头骨传来崩裂的痛苦。
阴影之神的爪子覆在宋明的头部上，指尖微微收紧，爪下就传来令人牙酸的骨节断裂声，血液直接溅了出来。
怪物试图跟随上挣脱阴影之神，它手中的黑刀刚一触碰阴影之神，想要通过攻击对方，让祂像之前一样放弃攻击。
然而黑色灵性却被反弹了回去。
哪怕又一轮进化，怪物依旧打不过祂。
这个时候怪物才意识到，就是到了现在，阴影之神依旧没有展示全部的实力。
眼看着宋明即将死于对方手下，
怪物掏出海螺，对着它猛的一吹气，金色的灵性瞬间逸散而开。
阴影之神爪下刚一用力，宋明的脑袋刚瘪下去，他被身下阴影吞没，金光与黑色灵性共同把他拖了下去，坠入无尽的时间洪流里。
怪物往后退了一步，也堕落进金色光辉中。
就在这时，阴影之神仿佛早有预料地出现在它面前，猛的探爪伸向怪物手里的时间神器。
怪物眼底闪过一丝惊诧。
祂居然猜到了！
时间的洪流扭曲了祂的手臂，阴影之神丝毫不惧，细长的黑指尖触碰到了怪物爪子里的时间神器。
时间神器仿佛预知死亡般，拉长了阴影之神伸手过来的时间，得以让怪物抓着它逃窜。
等到与阴影之神拉远距离后，怪物才松了一口气。
而阴影之神正在撕裂那道时间缝隙，祂头部漩涡旋转着正对着怪物，仿佛跨越时间直视着它。
这显出几分高深莫测，爪牙撕裂的动作原始而野蛮。
它早该料到的，自己是故意等着它拿出时间神器的，否则宋明早死了。
祂拖着没彻底杀死宋明，才让怪物反应过来吹响海螺。
阴影之神到底是什么时候猜到时间神器在它手里已经无从确认了。
现在逃亡才是重头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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