阴影之神脸上漩涡微微向下垂落，几乎像是神灵垂下眼睑的悲悯，“既然是守卫神庙的阴影侍者，为何无法认出我？”
神灵语调中的某种东西刺痛了蓝月领主，祂鬼使神差下抬起头来，直视起王上的面容。
大雪纷纷扬扬下，阴影之神漆黑的面容，漩涡亘古不变地旋转着，既是宇宙深邃温柔的包容，又是神性漠然，冷硬地旋转着一圈圈。
橘月领主轻声道：“它们只是一群困在缝隙里的怪物……没有多高级的智商，为数不多的理智，大抵在漫长的岁月里泯灭了吧。”
一开始或许是清晰的，然而这不是简单的一两年。
十年、百年过去，它们或许会在森林里徘徊着，时不时抬头注视那座神像。
但当时间的维度拉至万年的维度上时，下意识忽视，连驻守的神像面容都模糊不清了。
什么样的忠诚能经得起万年时间的侵蚀呢？
要如何记起王座上神灵的面容呢？
比爱更持久，所以领主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这放到人类世界都足够浓烈的情绪——恨。
可是缝隙里的阴影怪物们该如何记忆呢？
橘月领主仰起头望着伸向天空的一截枯枝，上方悬挂着一颗晶莹剔透、结成冰的露珠。
祂们就在这颗露珠里争吵。
紫月领主沉默地绞着手指，苍白的指尖在战栗，手骨骨骼错位发出的声音，就像枯木腐朽发出的嘎吱声。
仇恨与爱意，是可以在同一颗心脏里搏动的。
“这样啊……”阴影之神道，带着惆怅的沉郁之色。
浓重的血光在阴影之神漆黑的脸侧打下红影，祂偏过脸，将目光放在雪山上，露出的神情依旧令领主们难以辨别。
这让蓝月忍不住回想起从前，一开始阴影之神是意气风发、不可一世的，但是越到后面，祂脸上的忧郁就像夜色般愈发浓重。
是吸纳的灵性太过于斑驳、过于嘈杂了吗？
阴影世界里挤满了影子的呓语？
它们影响了阴影之神的情绪？
蓝月领主忍不住地想到，祂眉头紧锁，心底不安的情绪像海洋翻涌淹没所有。
阴影之神的线条闪了闪，当蓝月抬头看祂时，刚才的那点忧郁很快消失不见，面上恢复了一贯的阴冷的表情。
祂依旧是威压深重的阴影君王。
“处决领主后，橘月你曾说过领主是无法被杀死的，会以某种方式归来？”阴影之神垂下脸，不悲不喜地注视着橘月。
祂似乎是在审查对方脸上神情的每一处细节变化。
阴影之神的注视无疑是可怕的。
怪物旋转的漩涡只有沉郁的黑，没有温柔可言。
但仔细观察就可以看见，神灵的爪子正在把玩着海螺，纤长的手指捏着螺壳，指尖刮蹭着白色内壁，声音很轻。
“王上……”橘月将神灵的动作收于眼下，祂仿佛察觉到神灵逐渐恢复的理智，像是蜗牛壳下的触角微微探头，不多，但是的确存在。
“只要这个世界依旧存在水，银月就不会落下，但是海洋汇聚会诞生新的银月，初生的新领主。”橘月措辞透着委婉和小心，生怕戳破神灵那虚幻的温柔。
望着阴影之神冷却下来的脸，橘月挤出笑，补充道：“和之前的领主不是同一个灵魂啦。”
阴影之神与银月是最不对付的，哪怕是新的领主诞生，未来也极有可能走向对立的局面。
当然这算不上命运的宿敌，祂们面对神灵的下场永远只有被处决。
祂的命运就像是流动轮转，轮回不止的海洋，灵性消散死亡，水流翻转汇聚，诞生新的银月，成长，最后仇恨阴影之神，再被一刀砍死。
阴影之神：“还要多久？”
橘月在心底默默腹诽：还要多久才会汇聚新的银月吗？
“您是在担心全球水系怪物肆虐吗？”蓝月此时大胆出声道。
阴影之神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蓝月骤然松了口气，不知是为阴影之神仍旧保留对人类的善意感到开心，还是开心，还是开心。
“大概需要一天。”橘月沉吟片刻后道，“蓝星存在百分之七十的海洋板块，等到领主归位，水系阴影怪物潮会被管辖。”
橘月是执掌火焰权柄的领主，与相克的水系灵性更为敏感。
“你能感应到祂具体的位置吗？”阴影之神问道。
橘月眼眸划过一丝诧异，毫不犹豫道：“当然，您是要让新银月管理它的子民吗？”
没有领主管理的怪物，它们体内不会有理智，只会陷入无尽的杀戮与吞噬里。
阴影之神：“嗯。”
如果让银月让怪物回到海底，至少大部分的怪物会听从命令，小部分怪物仍然在大陆猎杀人类。
怪物渴望进化，得到力量，它们不会轻易放弃弱小的人类。但是人类异能者会在赛博反叛军支援下，变得越来越强大。
阴影缝隙才出现十几年，人类的异能局就已经培养了一批又一批优秀的异能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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它们很快会被人类清理干净。
而现在阴影之神给人类提供了另一个选项，流民组织。
赛博世界里财阀与联邦固然可怕，但是流民组织躲在暗处使阴招，又用宗教团结人心一体，财阀家族为他们提供强大的武器，这是与联邦相等的，同样可怕的对手。
如果能有机会对付流民，反叛军绝对不会手软。
“清算完银月后，其实我一直没有清算你们。”阴影之神忽的说道。
是了，银月犯下杀戮人类的罪行，除却橘月没动手，紫月与蓝月可是彻彻底底得罪过阴影之神，同样手里的怪物杀死过不少的人类。
一开始祂们的确恨王上，被打服了才找回昔日臣服的记忆，制造事端，打扰阴影之神的现实生活。
阴影之神向来无视物种，视生灵平等。
祂用暴虐的手段威慑阴影世界的怪物们停止杀戮，重视且给予每一个生灵生存的权利。
杀死这么多生灵、抹杀掉善良灵魂的领主们，在阴影之神的眼里，只会被判决同样的罪行。
这么久时间的朝夕相处，原本领主们以为王上已经遗忘了，但是祂们忘记了，神灵的记忆力再好不过了。
领主们浑身一颤，彻骨的寒意从血肉缝隙渗出，死亡的阴霾瞬间笼罩头顶，指尖捏紧，“……”
“处决你们，”阴影之神微微一顿，将领主们颤抖的脊背收于眼下，“是我一开始的主意。”
一开始啊，那现在肯定不这么想了！也是，处决领主们，会造成更大的灾难，死去的怪物与人类数量只会更多。
领主们猛然松一口气，橘月则是不怕事大，嘴角微勾，带着若有若无的讥讽，打量着同事们的表情。
蓝月直直地望过去，立刻捕捉到橘月那看笑话的讥讽，但当蓝月看过去时，橘月又恢复了那带着淡淡笑意，云淡风轻的温柔神情。
“所以我决定——”
阴影之神头部漩涡裂开一条细微的缝，在领主们满眼泪花的注视中，微微震荡：
“判决你们赎罪。”
“你们要和人类合作，救更多的灵魂，杀死更多的流民，杀死更多违抗我命令的叛逆者。”
“我不要你们将人类转化为阴影怪物，或许有人渴望力量，想要成为怪物，那我另当别论，但是任何无视生灵意愿，自诩高贵物种，粗暴的、暴君式的将人类变为国度的子民——”
阴影之神声一顿，“强大不是你们施以暴行的理由，这种高高在上的垂怜，”
阴影之神的视线像寒风寸寸刀刮过领主们的脸，“只能让我想到财阀对我所做的。”
因为她曾被这样伤害过，作为受害者被动地经受过这一切，作为弱小者，只能承受强者的残害。
因此她知道这是错的，且应阻止它。
阴影之神沉静的声音在雪原上落下，
“当你们用暴力修改弱小者，你们就会被我这个更强大者杀戮。这样的命运是你们自找的。”
如果这个世界注定对弱者施以残忍，那她就用自己的力量重铸这个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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