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特陪了重叶很多年，却从未见过重叶这副神情，仿佛她恍惚得不知道下一秒要干什么。
她望着天空，话音一转，
“你是故意把伊万诺夫的猎杀目标提前的吧。”
“……”温特怔在原地，将他的手指从键盘上离开。
重叶对着他的虚影，弯了一下唇，有些轻描淡写地提起这件事：“明明其他人的情报你都知道，却先选择一个暂时无法杀死的目标。”
“你觉得我应该停下来，对吗？”
这句话在温特脑里想了很多遍，但是从重叶嘴里说出来，他忽然就感到一阵隐秘的难堪。
写试卷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要将简单的题目写完，最后再应对最难的题目。
作为重叶的助手，他却更换了顺序。
“我只是觉得你的状态很不对劲，”温特向重叶辩解，莫名有些慌张和无助，“你需要一段时间休息。”
而重叶只是看着他。
面对重叶这副看穿一切的表情，温特辩解的话卡在喉咙里。
他灰蓝色的眼眸覆上一层阴霾，嘴角泛着苦涩。
良久，温特略带犹豫地说道：“我……怕你陷进杀戮里。”
“可我就是为了复仇活着的啊，我和死神做了这么多次交易，祂是我唯一信仰的神灵。”重叶凝视着他的双眼说道：“我不知道，除了杀死那些人，我还能干什么。”
“我曾经想过，就像我跟伊万诺夫说的那样，等我完成复仇后，在另一个世界过着普通的人生。”
“可是现在，温特。”重叶道。
她面容有些疲惫，“现实世界里我失去了朋友和家人。”
说到这里，重叶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又有什么资格嘲讽伊万诺夫。
她同样一无所有。
“强大的代价是遗忘理智，每当呓语响起时，我变得嗜杀，像野兽一样忍着欲望。”
“而柔弱的代价是无法与他们相聚，就像现在这样，”重叶轻轻一笑，嘴角带着涩意，“所以我将他们拜托给了蓝星。”
重叶是个早慧的人，她总能在事情到来前，先一步预料未来的走向。那种一眼看见未来的预兆性智慧，也让她一眼看见悲剧的结局。
未来结局的痛苦就会先一步丝丝缕缕地缠绕上现在的自己。
她习惯了筹谋布局，给所有人规划一条完美的路线，保护他们不受伤害，不受牵连。
这是个大工程，装在她的脑子里。唯独，她会忘记“重叶”。
“你还有我们，蕾娜和老科里，我们都在陪着你啊。”温特忽然感到喉咙干涩发紧，以至于每说一个字，口腔泛起铁锈味。
重叶眼眸晦暗不明，平静地说道：“可是我给你们带来了灾难。”
“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与你们认识，我将你们拽进了复仇的漩涡，让你们同我一样沉溺于此。”
“怎么会呢？”温特焦急地说道。
他脱口而出“是你让我们对生活有了意义啊。”
温特眸色微闪：“你知道的，蕾娜一贯很喜欢捡东西，老鼠，猫，小狗，终于她捡回来一个人。捡回了你。”
“最开始，我可不欢迎你。”他流着泪，故作轻松地笑笑，“你连一句话都说的结结巴巴，什么字都不认识，说话幼稚，当初我还以为你是智障。”
智障……
重叶额头挤出三根黑线，“温特，这是我听过对我最荒谬的评价。”
他们是流浪聚集起来的孩子，蕾娜是孩子群的领头羊。后来产生些纠纷，一部分孩子指责蕾娜消耗资源，驱赶了她，只有温特愿意跟着蕾娜。
可是蕾娜捡回重叶，尽心照顾她，重叶却一副冷漠的神情，总是紧紧攥着手里的刀。
“那段时间我都想麻醉你，深夜把你丢进垃圾场里。”温特撇了撇嘴。
重叶移开眼神，“是吗？为什么没这么做？”
“蕾娜说，你大概率是被人丢出来的。和她一样被遗弃，冷漠只是你面对陌生世界的盔甲而已，就像热情是她的外壳。”
温特扣了一下脸皮，语气抱怨，“我现在还是想不通为什么珍娜阿姨要把蕾娜丢出来。”
“珍娜阿姨就是这样的人，”重叶道:“她卖了格斗场的机器人，只是为了买几只老虎追着我和蕾娜咬。”
提起过去，她眸色平静，“阿姨对我尚且如此，对蕾娜只会更严格。”
“那是严格吗？”温特反驳，“分明就是变态。”
“哈。”重叶眼底的情绪如湖水般晃了晃，她发出一声轻笑，说道：“也对。”
“那你呢，你为什么后面接纳我了？”重叶半开玩笑道：“我的确对人爱搭不理，冷漠待人，总不可能是因为喜欢受虐吧。”
温特无语凝噎，“想什么呢？只是单纯觉得你很聪明，跟我们不一样，所以产生好奇，慢慢接受你了。”
“什么时候我开始在这个世界逐渐显露出我的聪明才智的？”重叶抱起双臂，语气调侃。
冷若冰霜的气氛稍稍融解。
“切，”温特发出一声嘁声，“真会给自己贴金，还要我帮你回忆。”
不过他略显忧郁的脸上，缓缓绽放一个带着一丝追忆的笑容，想到那段染着橘黄的回忆，他姿态轻松了不少。
“大概是街头流浪那段时间，我们一起去捡垃圾。”温特追随着重叶的目光放在远处的高楼大厦上，“多亏你，我才知道捡垃圾有这么多门道。”
重叶擦了下肩膀，像是弹灰尘那样的动作，显出几分少年惯有的臭屁，“啊，我做什么都有技巧的。”
温特：“……”
他隐忍了下来，只是额头暴起一个“井”字青筋，“让不让我说话了。”
重叶乖巧地做了个拉嘴上拉链的动作。
“还记得第一次我们布置陷阱的那个晚上吗？”
说到这里，温特一改刚才的恼火，反而愉悦地弯起唇。
他眼睛眯成了两道弯月，眼眸里的侵略性消失不见，只剩下全然的放松和无害。
“那些黑帮被我们几个小孩骗得团团转，蕾娜趁机缴获了他们的武器，而你站在高处，对着他们喊，让他们赶紧投降。”
“我第一次感觉到戏耍他人的成就感。”
“真有这么高兴？”重叶眉毛轻扬，看向光幕投影出的温特虚像 。
他的嘴唇抿着，因为这些天多轴运转的劳累，眼圈泛着青色，眼眸柔和。
“我当然高兴。”他毫不犹豫地说道，“更高兴的是那一天你终于和我们坦白内心。”
重叶听得古怪，她疑惑地问道:“我说什么了？”
“你不记得了吗？”温特不悦地拧起眉毛，不过一瞬间，他就沉浸回了那个过去，“那个晚上我们三个坐在垃圾堆上，蕾娜指着远处的路灯说那就是我们的太阳。”
“也算吧，离得远，眯起眼，光晕模糊的话的确像太阳。”
“紧接着你忽然说，你想让财阀家族也见见太阳。”
“当时蕾娜茫然地说，他们有天然的太阳，甚至还有人造的太阳。”温特一时之间发出几声笑。
重叶曲起手指放在嘴边，联想到蕾娜那副一脸茫然看着她俩的神情，也发出一声笑来。
“你就解释给她听，”温特声音忽然沉下来。
“你要让他们见到的是太阳爆炸的光，是热潮席卷到他们身上，燃烧他们生命的光。”
温特顿了顿，
“在遇见你之前，我和蕾娜只是街头混混，未来大概率会成为黑帮某个打手，老实说，我跟她一样对生活没有什么目标。”
“可你不一样，重叶。”
“哪怕遇到再艰难的事情，你也会爬起来。每个夜晚你会面对墙壁，总结你今天犯下的错，你让我们提醒你，不要犯错。”
“你不是随风飘荡的人。”
“你从小都有着主体性，认知清晰，明确目标，不会因为什么而停留。”
温特神情变得认真，一动不动地注视着重叶，“你生来就是要做领导者的，我们、地下城的人、乃至全联邦的反抗者都是你的追随者。”
“我的确希望你停下来，但我不会觉得你就此停止，你只是太累了，需要休息。”
“休息后，你漫长的旅途会重新开始，我们一直都陪着你。”
温特弯着眼，发出一声愉悦的喟叹，灰蓝色的眼眸像蜜糖般逸散出幸福的神情，
“等你解决了清单上所有人，我们带着师傅和蕾娜的遗像一起搬家到遥远的星球，远离反叛军与联邦，最后是有阳光，有海滩，没有阴雨。”
重叶是一本晦涩难懂的书，写满了象形文字，和她相处需要去揣测她心底在想什么。
否则，她就会一个人走远，走到世界无人可知的角落。
所以温特要尽情地说温暖的话语，没有蕾娜热烈的火焰温暖重叶，他必须要承担起哥哥的责任，保护重叶。
就像是阳光晒过的棉花，努力蓬松又柔软地包裹着她们这个残破不堪的小家。如果能做到，也许大家就真的能有新的未来。
他不想再失去一个家人了。
“好了，你赶紧逃跑吧。”温特忽然从温暖的想象中脱离出来，催促起重叶，“即使你的阴影亲卫会释放与你相近的阴影因子，扰乱流民派出的怪物判断，但是一批又一批的，它们总会找到你！”
碧蓝的天空下，格里芬的阳光很是刺眼，通过屏幕刺进温特的眼眸里，使得他不得不眯起眼睛望着重叶。
但眼眸再次渗出生理性的眼泪。
阳光照彻了天地，一切画面都如此清晰，不知何时，重叶向着前方走了几步，再踏出一步，她就会像伊万诺夫那颗头一样坠入下方的车流里。
“重叶。”温特茫然地提高声量，喊道，“你有听见我说话吗？”
“流民还在找你。虽然他们也强不到哪里去，但你现在刚失去异能，骤然失去力量会，身体不适应，会进入虚弱期。”
温特实在操心重叶，絮絮叨叨说了许多，“我一醒来就订了票。就算我保护不了你，但是我有很多钱啊。我们可以雇佣一些人，迷惑敌人。还有老科里做了很多新东西，我也一并带过来给你……”
重叶扭过头，看着楼梯间逸散的黑气，忽然扬起一个灿烂的笑容，打断了温特的话 。
“它们已经来了。”
她手臂内侧滑下一把手枪，手指放在了扳机上。
温特回过头，看向楼梯间，那里的黑色阴影张牙舞爪，勾勒出一条幽深的通道。
“来这么快！”温特咬了咬牙，“重叶你快走！”
周遭温度一冷，阴影通道探出无数爪子，喉咙滚落出嘶哑的咆哮。
“温特·金。”
重叶忽然念出温特的全名。
一般被叫全名时，总是没有好事发生。就像接踵而来的训斥啦，法庭上的判决宣告啦，还有下葬前辨认死者身份的询问……哪一项不是让人头皮发麻？
“别回头。”
温特刚想回头，就被重叶一声喝止，投影硬生生地背对着重叶，
“你还记得以前我们开过的玩笑吗？”
“什么？”温特迷茫道:“你开过的玩笑太多了。”
“当死神到来时，我们要和祂说什么？”
“活过来。”重叶与温特异口同声道。
温特意识到了什么。
她的话语从背后飘来，带着些若有若无的无奈与怅惘。
“下次去祭拜蕾娜的时候，记得顺带祭奠一下我。”
“不用太笼罩，就算你摆个巧克力在我遗像前，也不是不可以。”
重叶的声音从温特背后传来，带着轻松的笑意，仿佛真的在开玩笑似的口吻。
“不过别和老科里说，他年纪大了，身体不好，我是个不孝女。”
“什么时候了，你还要开玩笑——！”温特看着那些阴影怪物冲向这边，眼眸闪动，猛的提高声音斥责道。
“砰！”
忽的一声枪响，打断了温特的控诉。
不可思议、恐慌、害怕的情绪在温特的眼眸里来回交织。
阴影怪物穿过他的虚影，温特僵硬地转过身，只看见天台外黑色的发丝飘起的一瞬间。
重叶胸口染上大片红色，大口径的子弹轰开血洞，依稀可见碎裂心脏的血肉。
她嘴角溢出一抹鲜红，双眸平静地看着温特，手枪从手里滑下，枪口飘曳出一丝白烟。
就到这里吧，重叶没什么可说的了。
如果不是温特打来那通电话，那么这个道别都不会发生。
温特直到现在才意识到，重叶原来在和所有人道别，包括自己。
那个人往楼下坠去了。
咔嚓，光脑摔到了地上。折射出的虚影也只能停停滞在原地，分毫动不了。
它只是个光脑，是个死物，是个机械造物。可温特此刻想要祈求它活过来，挪动几步，好让他能跑动到重叶身边，好让他能接住那个人的身影。
而不是无力地目睹又一个家人在自己眼前离开。
他永远无能为力，柔弱的身体限制了他永远只能躲在所有人背后，现在也将他困在操控室。
当世界的危险扑面而来，大家都奋起反抗，而他……永远只能……
留在原地。
“重叶——！”温特双眼赤红，怪物穿过他追到天台边缘。
阴手尖利的指甲穿过黑色发丝，怪物的眼眸被一绿一黄的灵性染过，阴冷地注视着那道正在往下坠落的身影。
重叶微笑地望着两位领主，嘴唇一张一合，想要表达的意思穿透过空气抵达怪物的耳朵里。
她仿佛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死亡。
“我赢了。”忽然，重叶弯着唇笑，宣布了自己的胜利。
重叶自行毁灭了自己的一切，就意味着领主们什么也得不到。
重力终究是恒定的存在，这具身躯的下坠速度很快达到了恐怖的地步。重叶什么也没来得及想，闭上眼，胸口飘出黑血，灵性在高空中逸散开来。
黑血的气味刺激得阴影怪物和基因怪物发怒发狂，它们像是暴怒的狼群，对着太阳发出连绵不断的嚎叫，一个接一个跳下去。
头狼已死！
快去撕咬祂的尸首！
空中，重叶的尸身化作无数黑线。
早在很多年前，这具肉身就变成了怪物的身躯。相反，人类的外表才是凭空捏造而出。
生命的最后一刻，祂终于露出了自己真实的样子。
高楼间的风如此凛冽，祂就像是一团毛线团骤然溃散，崩解成粉碎的阴影因子。
追逐祂而去的怪物穿过虚影，接连砸在悬浮车的车顶上。有些砸在车窗前，吓得司机们一把接过智能驾驶的掌控权，打转方向盘，一头撞上棕榈树。
“轰轰轰！”
下方的车祸引发连串的爆炸，火光与黑烟腾空而起，造成了不小的混乱。
不过，这样的混乱，远远配不上一位阴影之神陨落的时刻。
祂走得太悄无声息了，几乎没有人会料到，这是祂辞别世间的场面。
绿月与黄月安静地望着那些阴影因子消散在空中，相顾无言。
一切都结束了。
她们的王主动离开了这个世界。
算计了这么多年，她们什么也得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