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昊盯着那辆车的屁股,冷哼了几声,把车开回准备赛道。
工作人员见孙昊满脸不爽,扬起一个灿烂的微笑。
“孙昊先生不用太在意那个新人。”工作人员凑过来,压低声音,“她可是完完全全、全新的车手,甚至五十分钟前才第一次坐上模拟舱。”
“五十分钟?”孙昊不可置信地重复了一遍。
下一秒,他的脸色一改,由被挑衅的愤怒变为玩味的笑容。
“啊这样啊。”他拖长语调,剧烈起伏的胸膛平复了下来,“果然和风轻扬一个调性。”
孙昊内心实则是畏惧有新人将他超越,到现在听了工作人员说的话,他悬着的心就放下了。
工作人员耸了耸肩,“商人嘛,喜欢说大话是正常的事情。”
工作人员左右看了两眼,确定没有人窃听后,他凑到孙昊耳边,声音压得更低,说道:“我偷偷调出她模拟舱后台的数据,简直就是一塌糊涂啊。”
工作人员嫌弃地摆了摆头,“真想不通为什么北风会祭出这么一招臭棋。换我上去可能都比她强,至少我认识方向盘。””
“哼,”孙昊冷哼一声,“说不定她等会上了赛场,面对全场的嘘声还会吓哭呢。”
“我想她会给我们今天带来惊喜。”工作人员轻蔑地看了一眼蓝白车屁股。
事实上,虫的确没有那么镇定。
头顶的红灯逐渐亮起。第一个,第二个,第三个。虫仿佛能听见胸膛里心脏快速跳动的声音。
那股紧张再次铺天盖地地朝她席卷而来,压过了肾上腺素的激荡感。
“虫,你只是个普通人而已,干什么这么拼命呢?”虫忽的自言自语道。
没有人回答她。
可是她需要金钱,很多很多金钱。
她抿起唇,眼睛一瞬间变得无比锐利。
为了保护车手的比赛状态,模拟赛道被工作人员清空。
赛道上没有人,没有对手,没有观众,只有风。
虫甚至不知道自己开出去的速度能有多快。她没有经过系统的训练,没有赛车的经验甚至现在才熟悉这些按钮。
虫的学习能力的确很强。
但此刻,她唯一能依靠的是自己过去看过的比赛数据,以及自己的专注力。
她当然相信自己,这个世界上不会有人比自己更相信自己。
哪怕虫知道自己有可能无法超越那个孙什么昊,但是面对这笔交易,为了钱,她什么都愿意去做。
连死亡都不怕,虫还会畏惧什么?
只是赛车需要灵魂绝对的专注,这意味着虫必须放下种种伪装的面具,抛去杂念,目标只有一个冲过终点线!
虫沉下心来。
那红色的灯光在她的眼前无限放大,几乎像是怼在她的视网膜上。她甚至能看见灯光边缘的微微颤动,能看见灯罩里细微的灰尘。
如果她充分了解异能者,虫会知道这是异能者才能做的的,但是现在的虫对此一无所知。
她只觉得这是专注带来的错觉。
“滴——!”
几乎是铃响的一瞬间,引擎嘶吼,蓝白双色赛车以离弦之姿冲出起点线,车轮飞速碾压过赛道。
在高速度下,地面空气都发生了扭曲,整个车身剧烈摇晃,虫死死攥住方向盘,她的身边似乎短暂浮现过漆黑的影子形成车身的状态。
同一时刻,空空如也的赛道上突兀地多了数十道车影,它们凭空产生,但如果熟悉红九赛事的车迷一眼就能认出来所有的赛车。
它们无一例外都是历年来在这条赛道上的冠军赛车。
——
转播后台控制室里,刚才和孙昊搭话的工作人员悠闲地推开门。他哼着小曲,端着咖啡杯,准备享受一下赛前难得的清闲。
他对那位新人的表现没有任何的期待。
现在星网赛车圈都被北风一招季后赛用新人给彻底炸响。热搜前十里有六条是关于北风的话题,评论区里一水的嘲讽和质疑。
工作人员趁热打铁,偷偷将那个新人的模拟仓数据倒卖了出去。
工作人员刷了一下后台,望着车迷们针对新人铺天盖地的辱骂,露出个得意的笑容。
“北风要完蛋了。”他自言自语道,美滋滋地抿了一口咖啡。
然而他耳麦里却传出震天的音爆声响,工作人员眼里一闪而过的震惊。他手里的咖啡杯一抖,滚烫的液体溅在手背上,却完全感觉不到疼。
怎么可能!
他一下从椅子上弹坐起来,冲到赛道上上百个镜头转播台前,眼珠子以一种极快的速度转动,左、右、上、左、右、下,掠过无数屏幕只为了抓住那道蓝白残影。
咖啡杯摔在地上,碎成几片,他也顾不上。
只因为蓝白车影在数百个镜头里疾驰飞过,它的速度太快,以至于连高帧率镜头都只能捕捉到残影。
工作人员立即动用了浮空机械飞上天空。
虚拟的蓝天太阳光下,浮空机械快速飞过黑白赛道之上。
在它的正下方,蓝色车影以一种绝对野蛮的姿态,在拐弯处上轰然拉响音爆,精准地超过一道由一道黑色虚影。
“那是什么鬼?”工作人员揉了揉眼睛,试图睁大眼睛看清楚。
高温扭曲的空气里的的确确有着数百道风驰电掣的黑色车影,车影里坐着一个漆黑的人影,他们戴着不同深浅的头盔,而那蓝白车影是唯一的真实。
工作人员吓得往后一退,正好踩滑倒在地上。他瞪着眼,一分一秒都不敢错过屏幕上的车影,仿佛自己也身处赛车内部,任由全身感官被风速引擎声牵引。
“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刚刚才看过那个新人的模拟仓数据。那些数据一塌糊涂,连普通业余选手都不如。怎么可能有人能在五十分钟内,从那种水平飙到这种速度?
赛道上,虫什么都没有意识到。
她忍着胸腔内翻涌的不适感,眼睛在头盔里亮得骇人。
第三轮后,赛车进入pit。
机械师如工蜂一般簇拥上来换轮胎,虫甚至还没反应过来,她只听见强烈的引擎声,车子带着她再度冲了出去。
蓝白车影冲过终点线的一瞬间,风轻扬立刻低下头看向计时表,她的瞳孔骤然收缩。
“这……”
北方车队的人都激动难以掩饰地发出震天欢呼。
明明只是一场模拟赛,然而他们却像是赢得胜利了一般发出震天的吼叫。
虫晕晕乎乎地走下车,几乎是被风轻扬和商昼两手架着抬出去的。刚走到通道门口,风轻扬只来得及说一声,“你好好休息一会儿……”
话还没说完,虫立马挣脱开两人束缚,一头扎进厕所。
虫双手支撑着洗手台,将胃里的酸水吐了个彻彻底底。
虫很少吃饭,不知道是不是过去习惯养成,或者是太过谨慎,疑心病过重,她格外小心入口的饮食。
这下肚子里仅剩的东西都被吐了出来。口腔内泛着酸味,她单手捧着水花淋在自己的脸上,缓解了脸上的燥热。
虫动作僵硬地脱下车队外套,只单单穿着一件单薄的工装背心,裸露出满身的伤痕。
虫没有在意,扶着自己脱臼的手臂,是刚才她转向方向盘用劲过大导致的手臂脱臼。
她握住自己的手臂,轻轻扯了一下嘴角,猛的发力,骨头发出一声清脆的声音,她的脸部一闪而过的因疼痛而扭曲的表情,但那只是仅仅一秒的停留。
汗水顺着鬓角流下,她潮红的脸庞泛着热气,那是生命在剧烈沸腾时的象征。
虫扶着镜子,缓缓抬起头,镜子里倒映出完整的自己。
虫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作为一个没有过去,失忆的人,虫在过去五年无数个工作里不同身份轮转里寻找着这个答案。
今天的夜晚如此平常普通,她却找到了答案。
虫眼睛明亮地望着镜子里的自己,对方也眼眸明亮如星地回望过来。
她明明就是个追逐风与危险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