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所谓的复仇，他所谓的挣扎，在她的面前，真的就如同一个笑话。

    

    她想让他生，他便生。

    

    她想让他死，他连一个念头都来不及转动，就会灰飞烟灭。

    

    那股刚刚在生死搏杀中被淬炼出来的、坚不可摧的意志，在这一刻，似乎出现了第一丝裂痕。

    

    “不……我不能放弃……”沐云狠狠地咬着牙，指甲深深地掐进了掌心，用剧烈的疼痛来维持着自已的清醒，“我若是放弃了，就真的成了她眼中的‘玩具’了！”

    

    他抬起头，再次看向那个红色的身影。

    

    苏青正在对那个控兽师交代着什么。她似乎是察觉到了沐云的目光，回过头，对他露出了一个玩味的、带着一丝鼓励的微笑。

    

    那笑容仿佛在说：对，就是这样，不要放弃，继续挣扎，这样……游戏才会更有趣。

    

    沐云的心，猛地一颤，他迅速地低下了头，避开了她的目光。

    

    他怕自已再多看一眼，那刚刚凝聚起来的斗志，就会被她那洞悉一切的眼神，彻底击溃。

    

    ……

    

    当苏青带着沐云，若无其事地回到苏家营地时，天色已经渐渐暗了下来。

    

    没有人知道那片林子里，究竟发生了怎样一场血腥的屠杀。

    

    苏青只是轻描淡写地对前来询问的管事说了一句：“苏浩他们运气不好，不知死活地招惹了一头二阶顶峰的变异妖兽，全军覆没了。连带着御兽宗的马道友，也为了救他们而英勇牺牲了，真是可惜。”

    

    她的语气里，听不出任何悲伤，只有一丝淡淡的惋惜。

    

    前来询问的管事，听到“二阶顶峰变异妖兽”这几个字，顿时吓得脸色一白，再也不敢多问一句。开玩笑，那种级别的妖兽，就算是家主亲自出手，也要费一番手脚。苏浩那种货色惹上去，跟送死没什么区别。

    

    至于真相是什么，没有人敢去探究。

    

    在苏家，苏青鸾的话，就是真相。

    

    回到那顶属于她一个人的、宽大而奢华的帐篷里，苏青懒洋洋地往一张铺着厚厚兽皮软垫的躺椅上一靠，对着还站在门口的沐云，招了招手。

    

    “过来。”

    

    沐云的身体，下意识地一僵，但还是沉默地走了过去。

    

    “把这个拿着。”苏青从储物戒指里，取出了一个巴掌大小、用玉石雕刻而成的小笼子，丢给了他。

    

    笼子里，关着的，正是那只三眼灵狐。

    

    此刻，这只以狡猾和幻术著称的妖兽，正瑟瑟发抖地缩在笼子的角落里，三只眼睛里充满了惊恐，连看都不敢看苏青一眼，温顺得像一只家养的猫咪。

    

    沐云默默地接过了笼子，心中五味杂陈。

    

    他拼死拼活，甚至差点陷入幻境，都没能完成的任务，对她而言，却只是信手拈来。

    

    “你……”他张了张嘴，想问她是怎么做到的。

    

    “它自已跑过来，求我收留它的。”苏青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随口胡诌道，“可能是觉得我长得比较好看吧。”

    

    沐云：“……”

    

    他已经懒得去分辨这句话的真假了。

    

    “好了，任务完成了。”苏青伸了个懒腰，从躺椅上坐了起来，“虽然过程有点波折，还把自已弄得像个血人一样，差点被人打死。但看在你最后，还知道挡在我前面的份上，这次就算你勉强合格了。”

    

    她的目光，落在了沐云身上那件已经破损了好几处、沾满了血污的“玄水蚕丝甲”上，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去把身上洗干净，换身衣服。看着就烦。”她用一种嫌弃的语气说道。

    

    沐云没有说话，默默地拿着笼子，走进了帐篷里间隔出来的、专门用来沐浴的地方。

    

    温暖的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

    

    那颗“生生造化丹”的药力，依旧在他体内缓缓流转，不仅将他所有的伤势都修复如初，甚至还在潜移默化地，淬炼着他的肉身，让他感觉自已的身体，比战斗之前，还要强大了几分。

    

    可是，身体上的舒适，却无法驱散他内心的寒冷和迷茫。

    

    他靠在浴桶的边缘，任由热水浸泡着自已的身体，脑子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放着今天发生的一切。

    

    苏青那神明般的一指。

    

    她那残忍而又天真的宣言。

    

    以及……她那深不见底的、让人完全看不透的眼神。

    

    恨意，依旧像烙印一样刻在他的灵魂深处。可在这份恨意之上，却又滋生出了一种更加复杂的情绪——敬畏。

    

    一种源于生命本能的、对于绝对力量的敬畏。

    

    当一个人的强大，超出了你所能理解的范畴时，纯粹的恨，就会变得有些……可笑。

    

    他感觉自已，就像一只被巨龙圈养起来的蚂蚁。巨龙每天以碾压他、羞辱他为乐，却又时不时地，会丢给他一些他一辈子都无法企及的“龙蜜”作为赏赐。

    

    而他这只蚂蚁，除了被动地接受这一切，根本没有任何反抗的余地。

    

    他该怎么办？

    

    未来的路，到底在哪里？

    

    沐云第一次，对自已那颗坚如磐石的复仇之心，产生了动摇。

    

    ……

    

    当沐云换上一身干净的衣服，从盥洗室里走出来时，发现苏青正坐在一张书案前，手里捧着一本古旧的书籍，在烛光下静静地翻看着。

    

    昏黄的烛火，映照在她那绝美的侧脸上，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少了白日里的张扬和霸道，此刻的她，看上去恬静而美好，像是一幅画。

    

    如果不是亲眼见过她那残忍的手段，任谁也无法将眼前这个安静的少女，与那个谈笑间就能决定别人生死的女魔头联系在一起。

    

    听到脚步声，苏青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她的目光，在沐云那张清洗干净后、显得愈发棱角分明的脸上停留了片刻，淡淡地说道：“时辰不早了，该履行你的‘补偿’了。”

    

    沐云的心，又是一紧。

    

    他沉默着，走到了那张华丽的大床边，像以往无数个夜晚一样，脱掉外衣，躺了上去。

    

    只是今晚，他的心境，已经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如果说，以前的每一次同床，对他而言，是羞辱和煎熬。

    

    那么今晚，则多了一层无形的、沉甸甸的压力。

    

    他知道，睡在他身边的，是一个他完全无法揣测、无法反抗的、喜怒无常的恐怖存在。

    

    苏青也放下了书，躺了下来。

    

    帐篷里的烛火，被她随手一挥，便应声熄灭。

    

    黑暗，笼罩了一切。

    

    沐云像往常一样，伸出僵硬的手臂，准备履行自已的职责。

    

    可就在他的手，即将要触碰到苏青的身体时，苏青却突然开口了。

    

    “沐云。”

    

    她的声音，在寂静的黑暗中，显得异常清晰。

    

    “……小姐有何吩咐？”沐云的声音有些沙哑。

    

    “你是不是觉得，我今天，很残忍？”苏青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任何情绪。

    

    沐云沉默了。

    

    他不知道该如何回答。说是，怕她当场翻脸；说不是，又违背自已的内心。

    

    “看来是了。”苏青似乎并不需要他的回答，她自顾自地说道，“在这个世界上，只有弱者，才会去谈论残忍和仁慈。因为他们没有选择的权力。而强者，只关心规则。”

    

    她顿了顿，似乎是在组织语言。

    

    “我之所以留着你，不仅仅是因为你很有趣。”她的声音，第一次，带上了一丝沐云从未听过的、仿佛来自遥远时空的怅然，“更是因为，你的混沌之气，对我很有用。”

    

    沐云的心，猛地一跳。

    

    “我身负的体质，很特殊。它带给了我远超常人的力量，但同时也像一柄双刃剑。”苏青的声音，变得有些飘忽，“我的力量，至阴至寒。每隔一段时间，体内的寒气就会发生暴动，就像你突破那天晚上一样。那种滋味，比死还难受。”

    

    “而你的混沌之气，是天地间最本源、最中正平和的能量。它能中和、安抚我体内暴动的寒气，让我能睡个安稳觉。”

    

    黑暗中，沐云的眼睛，猛地睁大了。

    

    他第一次，听到了关于苏青自身的秘密。

    

    原来……她也并非是无敌的。她那强大的力量，也需要付出相应的代价。而自已，恰好是她用来平衡这种代价的“解药”。

    

    这个发现，让沐云的心，产生了一种极其微妙的变化。

    

    他不再是一个纯粹的、可有可无的“玩具”。

    

    他是……被她需要的。

    

    这种“被需要”的感觉，让他那颗几乎要被绝望淹没的心，重新找到了一丝微弱的、可以立足的支点。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苏青的声音，恢复了平日里的慵懒和玩味，“你对我而言，是一个非常好用的、独一无二的‘人形热水袋’。在你被我‘玩坏’之前，我是不会让你死的。所以，把那些不该有的心思都收起来，乖乖地，做好你该做的事。”

    

    说完，她便不再言语，似乎是在等待着沐云的动作。

    

    沐云沉默了良久。

    

    然后，他深吸一口气，像是做出了某种决定。

    

    他伸出手臂，轻轻地，环住了苏青的身体。

    

    这一次，他的动作，不再像以前那样僵硬和抗拒，而是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平静。

    

    他催动体内的混沌之气，化为一股温润的溪流，缓缓地渡入了苏青的体内。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当自已的气息进入她体内时，她那原本带着一丝微不可察的冰凉的身体，渐渐变得温暖、柔软起来。她似乎是发出了一声满足的、轻微的叹息，然后，整个人都放松了下来，主动地，往他怀里靠得更近了一些。

    

    黑暗中，沐云抱着这个让他恨之入骨、却又与他命运紧紧纠缠在一起的女人，第一次，没有感受到那种强烈的屈辱和煎熬。

    

    他的心中，一片空明。

    

    他开始思考苏青刚才说的话。

    

    强者，只关心规则。

    

    或许……她是对的。

    

    在这个强者为尊的世界里，所谓的尊严、道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都显得那么苍白无力。

    

    自已之所以会沦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归根结底，还是因为自已太弱了。

    

    而现在，这个女魔头，虽然以一种扭曲的方式折磨着他，却也给了他一个能以最快速度变强的、绝无仅有的机会。

    

    他需要她的“本源精气”来修炼。

    

    她需要他的“混沌之气”来中和寒毒。

    

    他们之间，形成了一种诡异的、却又无比牢固的共生关系。

    

    恨意，依然存在。

    

    复仇的火焰，也并未熄灭。

    

    但沐云知道，从今晚开始，他需要换一种方式去思考，换一种方式去面对了。

    

    他不能再像以前那样，只是被动地承受。

    

    他要主动地，去利用这种关系，去榨干自已能从苏青身上得到的一切好处，让自已变得更强，更强，再更强！

    

    直到有一天，他能强大到，有资格，去制定属于他自已的……规则！

    

    想到这里，沐云那双在黑暗中睁着的眼睛，再次燃烧起了那束被苏青称为“碍眼又喜欢”的光芒。

    

    只是这一次，这束光，不再是纯粹的愤怒和不甘，而是多了一份更加深沉、更加内敛、也更加危险的……锋芒。

    

    怀中的苏青，似乎是感受到了他心境的变化。在沐云看不见的黑暗中，她那张绝美的脸上，缓缓地，勾起了一抹计划通的、小狐狸般的……得意的微笑。

    

    ......

    

    夜，深沉如墨。

    

    帐篷之内，一片静谧，只剩下两人平稳而交织的呼吸声。

    

    沐云抱着苏青，混沌之气如同最温顺的溪流，持续不断地滋养着她的身体，驱散着那股连他都能隐约感知到的、源自灵魂深处的阴寒。而从她身上，也有一缕缕精纯至极的本源精气，作为回馈，缓缓地渡入他的体内，被混沌道体贪婪地吸收、炼化。

    

    这是一种无比诡异的平衡，也是一种致命的共生。

    

    沐云从未想过，自已有朝一日，会以这样一种方式，与自已最大的仇人，进行着最亲密的……修炼。

    

    他没有睡。

    

    在这种存在的身边，他不敢睡，也睡不着。

    

    他的大脑，在经历过最初的震荡、迷茫与屈辱之后，此刻已经进入了一种前所未有的高速运转状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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