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沐云做了一个梦。梦里,那只肥兔子蹲在药田边上,嚼着叶子。阳光照在它身上,毛茸茸的,亮亮的。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什么看?然后它低下头,继续嚼。
沐云站在门口,看着它,笑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起身,走到门口。门外,阳光正好。药田里,药材长得很茂盛。溪水哗哗地流着。那只肥兔子的窝还在,空空的。但药田边上,沐曦蹲在那里,面前放着一碟嫩绿的草叶子。她蹲着,看着那个空空的位子,轻轻说:“兔几,这是给你的。你要是在,就吃吧。”
风吹过来,草叶子动了动。沐曦看着那几片被风吹动的叶子,笑了。她站起来,转身跑向沐云:“爹爹!兔几吃了!”沐云蹲下来,抱住她:“嗯,它吃了。”
苏青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苏晚晴也笑了。老余也笑了。司空先生从屋里走出来,看了看那个空空的窝,又看了看蹲在药田边上的沐曦,点了点头。
那天下午,沐曦在药田边上立了一块小木牌。是沐云帮她削的,她自已在上面歪歪扭扭地刻了几个字——“兔几的家”。她把木牌插在窝前面,然后蹲下来,看着那块木牌,看了很久。然后她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身跑去找老余钓鱼了。
沐云站在门口,看着那块小木牌,看着那个空空的窝。苏青鸾走过来,站在他身边:“难过吗?”沐云想了想:“有一点。”他顿了顿,“但她比我强。”苏青鸾看着他。他说:“她知道,不在了,但还在。”
苏青鸾的嘴角弯了弯,伸出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沐云握紧她的手,望着那片金色的阳光。远处,沐曦蹲在溪边,和老余一起钓鱼。她的笑声传过来,清脆脆的,像风铃。
那天晚上,一家人围坐在桌前吃饭。沐曦坐在沐云腿上,自已拿着小勺子,一口一口地吃。吃了几口,忽然停下来,看着桌上那盘青菜。她夹了一筷子,放在旁边的空碟子里。然后她低下头,继续吃。
苏晚晴看着那个空碟子,眼眶红了,但她笑了。老余也看着那个空碟子,也笑了。司空先生看着那个空碟子,点了点头。
沐云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那只兔子还在。它不在药田边上了,不在窝里了,不在他们脚边了。但它在沐曦的碟子里,在那块小木牌上,在他们每天傍
晚看夕阳的那个位置。它还在。一直都在。
那只肥兔子走后,沐曦有好几天没去药田边上蹲着。
她每天照常早起,练剑,吃早饭,跟老余去钓鱼,跟司空先生认字,跟苏晚晴学认药材。只是不去药田边上了。那个空空的窝,那块歪歪扭扭的小木牌,她经过的时候不看,也不提。
沐云看在眼里,有点担心。苏青鸾说:“她会好的。”沐云看着她,她说:“她比你强。”
沐云想了想,没说话。
第五天傍晚,一家人照常在溪边看夕阳。沐曦坐在沐云怀里,指着天边说:“爹爹,太阳。”沐云说:“嗯,太阳。”沐曦又说:“明天还会上来。”沐云说:“嗯。”沐曦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爹爹,兔几不在了。”沐云低下头,看着她,她看着那片金色的天空,眼睛很平静,说:“但它看过很多太阳。它开心。”
沐云的鼻子酸了一下,抱紧她:“嗯,它开心。”
那天晚上,沐曦睡着之后,沐云坐在门口,望着那轮明月。苏青鸾走出来,在他身边坐下。那只肥兔子的窝还在,空空的,月光照在里面,像铺了一层银霜。
沐云望着那个空窝,忽然开口:“她比我想的强。”苏青鸾看着他:“嗯。”沐云说:“我以为她会哭。”苏青鸾说:“她哭了。”沐云愣了一下,看着她。苏青鸾说:“那天晚上,她以为你睡着了,自已躲在被子里哭了一会儿。然后就不哭了。”
沐云沉默了。他想起那天晚上,他确实睡着了,什么都不知道。苏青鸾继续说:“第二天她起来,眼睛有点肿。我问她怎么了,她说没怎么。”她顿了顿,“她不想让你担心。”
沐云的眼泪终于下来了。他低下头,把脸埋在手里。苏青鸾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拍着他的背。很久,很久。
他抬起头,看着那个空窝,笑了:“她像我。”苏青鸾看着他:“像你什么?”沐云想了想:“像我,不想让别人担心。”苏青鸾的嘴角弯了弯:“嗯。”沐云也笑了,伸出手,揽住她的肩,靠在他肩上,望着那轮明月。
第二天一早,沐曦照例起来练剑。练完四招,收剑,转过身,忽然停下来。药田边上,那个空空的窝前面,蹲着一只灰色的兔子。不是原来那只,是另一只,更小,更瘦,耳朵竖得高高的,眼睛亮亮的。它蹲在那里,看着沐曦,嚼着草叶子。
沐曦愣住了。她慢慢走过去,蹲下来,看着它。那只兔子没有跑,继续嚼着叶子。沐曦伸出手,轻轻摸了摸它的背,毛茸茸的,软软的,和原来那只一样。
她笑了,抬起头,冲着屋里喊:“爹爹!兔几回来了!”
沐云从屋里跑出来,看见那只小灰兔,愣了一下。苏青鸾也走出来,也愣了一下。苏晚晴、老余、司空先生、苏青瑶都出来了,都看着那只小灰兔。它蹲在药田边上,嚼着叶子,完全不在意这些人的目光。
沐曦摸着它,抬起头,看着沐云:“爹爹,它跟以前的兔几好像。”沐云走过去,蹲下来,看着那只兔子,也摸了摸,毛茸茸的,软软的,确实是兔子的手感。他笑了:“嗯,像。”
沐曦问:“它住下来吗?”沐云想了想,看了看苏青鸾,又看了看苏晚晴。苏晚晴笑了:“它要是愿意,就住下来。”沐曦低下头,看着那只兔子:“你愿意吗?”
那只兔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嚼叶子。沐曦笑了:“它愿意。”
那天下午,沐曦给新兔子搭了一个窝,就在原来那个窝旁边。沐云帮她削木板,她递钉子,两个人忙了一下午。新窝比旧窝小一点,但很结实。沐曦在里面铺了干草,还在窝前面立了一块小木牌,上面歪歪扭扭地刻着“新兔几的家”。
老余站在旁边看着,笑了:“她跟你小时候一样。”沐云愣了一下:“我小时候?”老余点点头:“你小时候也这样,什么东西都要做两个。”沐云想了想,不记得了,但他知道,老余说的对。
那只新兔子当天晚上就住进去了。它蹲在窝里,眯着眼睛,很舒服的样子。沐曦蹲在窝前,看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拍拍手上的土,转身跑回屋。
那天夜里,沐云躺在床上,望着屋顶。苏青鸾躺在他身边,沐曦在她的小床上,睡得很香。月光从窗缝里照进来,在地上画出一道白线。
沐云忽然开口:“青鸾。”苏青鸾轻轻“嗯”了一声。他望着屋顶,声音很轻:“你说,那只兔子是哪来的?”苏青鸾想了想:“山里的。”沐云又问:“它为什么来?”苏青鸾沉默了一会儿:“因为它知道,这里有人等它。”
沐云侧过身,看着她,月光照在她脸上,照出她微微弯起的嘴角。他凑过去,在她唇上轻轻印了一下,苏青鸾没有躲,闭上眼睛,嘴角的弧度又弯了一点。
第二天一早,沐曦跑去看新兔子。它蹲在窝里,已经醒了,正嚼着草叶子。沐曦蹲在它面前,看着它,看了一会儿,忽然说:“你以前的兔几,它去它想去的地方了。”那只兔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沐曦继续说:“你是新的,但也是兔几。”她笑了,“曦儿也会对你好的。”
那只兔子嚼完最后一片叶子,眯起眼睛,开始晒太阳。沐曦摸着它的背,阳光照在她们身上,很暖。
沐云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沐曦说的那句话——“去年的花落了就没有了,明年的花是新的,但也是花。”她是对的。去年的兔子不在了,今年的兔子是新的,但也是兔子。它也会每天来药田,每天嚼叶子,每天晒太阳,每天让沐曦摸。它也会陪着她长大。
苏青鸾走过来,站在他身边,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苏青鸾靠在他肩上,望着那片金色的阳光。
那天傍晚,沐云抱着沐曦在溪边看夕阳。苏青鸾坐在旁边,靠着他的肩膀。那只新兔子蹲在他们脚边,也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空。它和原来的那只一样,毛茸茸的,耳朵竖得高高的。但它是新的,也是兔子。
沐曦在沐云怀里,指着天边:“爹爹,太阳。”沐云说:“嗯,太阳。”沐曦又说:“明天还会上来。”沐云笑了:“嗯。”沐曦低下头,看着脚边那只新兔子:“兔几,你也会看很多太阳。”那只兔子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低下头,继续晒太阳。
沐曦笑了,靠在沐云怀里,望着那片金色的天空。
夕阳慢慢沉下去,月亮慢慢升起来。沐曦在沐云怀里,渐渐睡着了,小手还抓着那把木剑,抓得很紧。沐云轻轻晃着她,望着那轮明月,苏青鸾靠在他肩上,闭着眼睛。那只新兔子也闭上眼睛,缩成一团。月光静静地照着,溪水静静地流着。
那天夜里,沐云又做了一个梦。梦里,那只老兔子蹲在药田边上,嚼着叶子。阳光照在它身上,毛茸茸的,亮亮的。它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看什么看?然后它低下头,继续嚼。
沐云站在门口,看着它,笑了。然后他看见,药田边上,还有一只小兔子,也蹲着,也嚼着叶子。老兔子抬起头,看了小兔子一眼,那眼神,仿佛在说:好好吃,这里不错。
沐云站在门口,看着这两只兔子,忽然笑了。
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他起身,走到门口。门外,阳光正好,药田里,药材长得很茂盛,溪水哗哗地流着。那只新兔子蹲在药田边上,嚼着叶子。沐曦蹲在它面前,摸着它的背,嘴里念叨着什么。她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他,笑了:“爹爹!兔几在吃饭!”
沐云笑了:“嗯。”他走过去,蹲在她身边,也摸了摸那只兔子。毛茸茸的,软软的。
沐曦靠在他身上,望着那片金色的阳光:“爹爹,兔几会陪曦儿很久吗?”沐云想了想:“会。”沐曦问:“多久?”沐云说:“很久很久。久到曦儿长大了,久到曦儿有了自已的家,久到曦儿头发白了,它还在。”
沐曦笑了,靠在他怀里,闭上眼睛。阳光照在她们身上,照在那只毛茸茸的兔子身上,照在那个小小的女孩身上。
苏青鸾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弯了弯。苏晚晴也笑了,老余也笑了,司空先生也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