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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文 第429章 执念
    安逸之前被说总是在追逐一些虚无缥缈的东西。

    他自已也这么觉得。

    毕竟都想着在一个米花这么混乱的地方渴望得到安定,这不是虚无缥缈的东西是什么呢。

    再说了——邻光都落地这么久了还没有死过人呢,虽然确实出现过小偷小摸之类的事情,但最后都完美解决了呀。

    不过其实他并不是很在意米花发生的那些事情,该怎么睡、怎么住、怎么自在怎么来。

    毕竟他曾经都干过在一个不爱他、不在意他的家庭里渴望爱、渴望得到注意了,那像这种所谓虚无缥缈的东西…又有什么所谓呢?

    安逸自认为婆婆去世后的自已不是一个脾气很好的人,对比现在来说脾气甚至可以说是很差。

    安逸早早就懂的,有些渴望,从始至终都是伸手去捞水中月,荒唐,又无望。

    婆婆走的那个秋末,他提着半旧的粗布包站在城市陌生的楼道里,爸妈来接他,语气淡得像结了层薄冰,只一句“来了”,便伸手拎过他的包,径直往屋里走。

    弟妹怯生生缩在爸妈身后,看他的眼神,像在看一个贸然闯入的外人。

    这个家什么都不缺。给他收拾的房间窗明几净,书桌衣柜一应俱全,四季的衣物鞋袜按时添置,三餐荤素搭配得当,学费杂费从不用他多问一句。

    爸妈待他算不上坏,不打不骂,说话甚至称得上客气,可那份客气,却像一层密不透风的玻璃,将他牢牢隔在外面。

    他们记得妹妹放学的时间,会提前炖好她爱喝的银耳汤;记得弟弟的考试日期,考差了会耐着性子一题题讲;饭桌上永远围着弟妹转,笑着听他们讲学校的趣事,追问着课堂上的打闹。

    轮到他时,永远只有一句轻飘飘的“在学校还好吗”,他答一句“还好”,便再无下文。

    饭桌上他的位置永远在最靠边的角落,第一次吃城里的火锅,他握着勺子不知道怎么调蘸料,愣了许久,也没人抬头问他一句。

    他学着乖巧,学着把所有情绪都压进心底。

    放学先赶回家做饭,弟妹的功课他熬夜帮着辅导,家里的家务他默默揽下,爸妈偶尔会夸一句“安逸真省心”,那夸奖里没有半分疼惜,只有对一个懂事听话、无需费心的孩子的淡淡满意。

    他试过讨好。

    妹妹念叨了许久的碎花发卡,他攒了半个月零花钱悄悄买来;弟弟闯了祸怕挨骂,他站出来替人担着;爸妈加班到深夜,他守着一盏灯,把饭菜温了又温。

    可妹妹接过发卡转头就丢在一边,弟弟下次闯祸依旧我行我素,爸妈推门进来,也只淡淡道一句“辛苦了”,转头就去摸弟妹的头,问他们有没有睡暖。

    他也曾试着倾诉。

    学校运动会摔了腿,一瘸一拐挪回家,小声跟爸妈提了一句,他们头都没抬,只顾着给弟弟检查作业,只漫不经心地应“哦,记得自已擦药”。

    那一刻,安逸忽然就懂了,不是他们没听见,是他们根本不在乎。

    他们从不是坏人,给了他温饱,给了他遮风挡雨的屋檐,邻里提起,都要赞一句仁义,把乡下的大儿子接来城里好生安置。

    可生理上的周全,终究填不满心里的空落落。

    那感觉很奇怪,明明身处在暖意融融的屋子里,身边人都围着炉火谈笑风生,却没人记得给他挪一把椅子,没人问他冷不冷。

    明明站在人群里,却比独处时更孤独。

    他渐渐不盼了。

    不盼爸妈的一句关心,不盼弟妹的一点亲近,不盼这座房子里能有半分属于他的暖意。他学着冷漠待人,学着把眉眼弯成不耐烦的弧度,把那些汹涌的渴望,一点点藏起来,藏到连自已都快遗忘的角落。

    后来他便习惯了沉默,习惯了独处,习惯了在别人的热闹里做一个安静的旁观者。他们给的衣食住行,是责任,是义务,唯独不是爱。

    那种不在意,没有打骂,没有苛责,却比任何直白的伤害都磨人——它清清楚楚地告诉他,他是这个家的局外人,是多余的那一个,他的欢喜,他的难过,他的辗转反侧,都与这个家,没有半分关系。

    工作后,爸妈的电话忽然勤了起来,语气里是从未有过的热络,张口闭口全是弟妹的学费、杂费与补习班开销。

    “安逸你现在工作稳定,薪水也不少,你弟明年要升高中,择校费你先垫着,一家人本来就不分你我。”

    “你妹想学画画要报艺术班,学费不便宜,你做大哥的,多担待点是天经地义。”

    他们从不会问他工作累不累,房租够不够,也从不会提这些费用他们该承担几分,仿佛他出钱供养弟妹,本就是生来的本分。

    可转头,他们能眼都不眨给弟弟买最新款的游戏机,给妹妹添限量款的碎花裙,轮到他,连一件换季的薄外套,都从不会主动过问。

    他若迟疑半句,爸妈便立刻沉了脸,语气里满是指责:“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现在让你帮衬下弟妹都不肯?你怎么这么自私凉薄?”

    他们忘了,他当年读书的学费大半是自已勤工俭学凑的,忘了他刚工作时挤在十几平的出租屋,啃了整整半年的泡面,更忘了,他们从未为他的前路,多打算过半分。

    这份明目张胆的双标,像一根细针,悄无声息扎进心口,不尖锐,却钝钝地麻,反复提醒着他,在这个家里,他从来不是家人,只是个能出钱出力的工具。

    成年后他便极少回家,在外有了自已的小住处,逢年过节只发条简短问候信息,爸妈回复也多是客套的几句叮嘱,从不多问他过得好不好。

    夜里躺在床上,偶尔会想起乡下的月光,想起婆婆蒲扇扇来的风,想起婆婆把最好吃的都留给他,夜里替他掖好被角的模样。

    原来他这一辈子,心心念念求的那点温暖,早在十四岁那年,就跟着婆婆的离去,永远留在了乡下的田埂上。

    这座灯火璀璨的城市,这间名为家的屋子,从来都没有一处,是真正属于他的容身之地。

    因着曾真切体会过婆婆毫无保留的真挚疼爱,他原以为家人本该都是这般模样,这般被忽略的落差,才更让人心头发酸发凉。

    执念吗?或许吧。

    只是一些期望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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