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静的屋子,瞬间陷入了沉寂,静到能清晰地听到墙上挂钟滴答滴答走动的声音。
过了许久,郑雪华才稳住心神,厉声反驳:“你胡说什么?你还想让谁给你当妈?”
她虚张声势,声音没有底气。
“我有没有胡说,你心里比谁都清楚。”
姜昕媛眼神坚定,让郑雪华看清楚她的态度。
“我就直说了,我这次回来云城,最重要的一件事,就是搞清楚我的身世,弄明白我到底是谁,我的亲生父母又在哪里。
我现在没有正式工作,手里的探亲介绍信开的时间也很长,足够我在云城待上一段日子。
我有的是时间和耐心,一直跟你耗着,直到你愿意告诉我真相为止,你最好想清楚,别想着用那些敷衍的借口打发我,浪费彼此的时间。”
姜昕媛把丑话说在前头,断了郑雪华想要蒙混过关的念头。
今天是问不出什么有用消息了,姜昕媛不想再和她多做纠缠,转身朝着屋门口走去。
临出门前,她语气淡漠地提醒:“我给你一个晚上的时间,好好想想清楚,我明天还会继续过来。”
话音落下,姜昕媛大步流星地踏出了姜家的屋子。
站在门外,温暖和煦的阳光洒在身上,姜昕媛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抬眼望去,陆盛泽正和姜大海面对面坐在小板凳上,陆盛泽身姿端正,脸上带着对长辈该有的恭敬。
面对姜大海的问话,他有问必答,语气谦和,没有半分嫌弃与不耐烦。
姜昕媛看着这一幕,心底微微一暖。
陆盛泽如今对姜大海这般尊重,全然不是因为姜大海这个人,而是为了给她面子,顾及她的颜面,不想让她在娘家难堪。
这个男人,总是这样,不动声色地把她放在心上,随时随地都在为她着想,这一辈子,能把她放在心尖上的人,也就只有他一个了。
姜昕媛收敛心神,快步走到两人身边,打断了两人的交谈:“我们谈完了,先走吧。”
姜大海闻言,捏了捏身上的旧衣服,连忙开口挽留:“这才回来多大一会儿,怎么就要走?车票买的这么着急吗?”
姜昕媛看出他误会了,解释道:“我们暂时还不会离开云城,只是先去外面找个宾馆住下。
今天一下火车,我们就直接来家里了,还没来得及找落脚的地方,现在过去找宾馆办理入住,也能好好休息调整一下。
明天你们不是歇班吗?我到时候再带着东西来家里看望你们。”
姜大海替他们着想:“你们都好不容易来家里了,还出去住宾馆,花那冤枉钱干什么?家里又不是没有地方,直接留在家里住就成。”
姜昕媛听着这话,忍不住自嘲一笑,眼神里带着几分讥讽,轻声反问:“家里还有我的位置吗?”
不等姜大海回答,她自顾自地继续说道:“我知道,你们打心底里就不欢迎我回来,我也不留在家里,碍你们的眼,惹大家不痛快。”
姜大海被她说得脸上神色局促,挠了挠头:“你这孩子说的什么话,家里房间不少,挤一挤总归是能住下的。”
主要是你这两年一直不在家,家里的空房子闲着也是闲着,就腾出来先给别人住了……”
这些理由,她早已听腻了。
没等他把话说完,便打断了他的话头:“我知道了,除了你,这个家应该也没有人欢迎我的,我自觉一点,免得吵架,我们先走了。”
说罢,她转身拿起进门时带来的行李包裹离开。
来时带了什么,走的时候便原样带走。
今天上门的时机不对,准备好的礼物也没有合适的机会拿出来,索性就不给她们看了,等明天登门的时候,再带也不迟。
姜家所在的这片区域,是国营工厂的家属区。
离老胡同不远,步行几分钟,就有工厂专门用来招待来宾、出差人员的宾馆。
一栋三层的小楼,在这片平房家属区里,显得格外惹眼,门口挂着写有“国营宾馆”的木牌。
姜昕媛走到了宾馆门口。
里面光线不算明亮,前台设在大厅左侧。
前台后坐着的两个年轻姑娘,正凑在一起,低着头小声闲聊着,语气轻快,时不时发出几声轻笑,没注意到有人进门。
“订房。”
姜昕媛走上前,将手里的介绍信轻轻放在木质柜台上,开口打断了两人的闲聊。
两个姑娘闻声,立马抬起头来。
姜昕媛目光扫过,一眼就认出,坐在左边位置的那个姑娘,正是和她从小一起在职工宿舍胡同里长大的朋友徐小雅。
徐小雅定睛一看,看清姜昕媛的模样后,眼睛瞬间瞪得溜圆,满是惊喜与意外,激动地站起身:“昕媛?是你吗?胡同里那个姜家的大姑娘姜昕媛!”
姜昕媛看着眼前熟悉的面孔,嘴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轻轻点了点头:“好久不见,小雅。”
“真的是你!”徐小雅激动得声音都有些发颤,眼神上下打量着姜昕媛,满是感慨,“你终于回城了?我这些年一直惦记着你,还以为这辈子,都没有办法再见到你了!”
看着徐小雅真心实意的开心,姜昕媛心头微暖:“不是正式回城,只是回来探亲。”
徐小雅这才注意到姜昕媛身边站着的陆盛泽,她拿起柜台上的介绍信,仔细看了一下内容,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探亲”两个字。
她这才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不好意思,连忙歉意地说道:“是我太激动,你可别介意。”
姜昕媛摆了摆手,没有放在心上,随口问道:“你现在也算是厂里的正式工了吧?这份前台的工作,做得怎么样?”
提及工作,徐小雅脸上露出无奈的神情,叹了口气:“每天都那样,按点上班按点下班,干的都是重复的活儿,天天守在这前台,无聊得很,一点自由都没有。”
说话间,姜昕媛也将结婚证交给了徐小雅。
徐小雅拿起结婚证,看向姜昕媛,忍不住出声:“昕媛,你居然结婚了?”
话音落下,她又转念一想,回城无望,年纪到了,只能在当地成家,虽然很正常,但心里忍不住替姜昕媛觉得惋惜。
几年不见,姜昕媛出落得亭亭玉立,气质出众。
以她这样的样貌,若是能顺利回城,找个家境好、工作体面的男人不成问题,往后一辈子都能过得安稳。
可她还没回城,就匆匆在乡下结了婚,嫁给村里种地的农民,一辈子都要扎根在农村,这辈子算是彻底毁了。
徐小雅在心底无声地叹了一口气,下意识地抬头,仔细打量起站在姜昕媛身边的陆盛泽。
男人身姿挺拔,眉眼周正,看着倒是个长相正派的人,只可惜,看他的穿着打扮,就知道身份普通。
再好的样貌,也抵不过一个好身份。
徐小雅心里暗自惋惜,快速核对完介绍信和结婚证上的信息,热情地介绍道:“你们打算住什么房?去年年初,宾馆刚重新改造装修过,除了以前那种大间的四人间、六人间,还新盖了一批包间,清净得很。
你们小两口一起,住单独的包间最合适不过。巧得很,今天就还剩最后一间包间没人订,要是晚来一步,可就没有了。”
姜昕媛闻言,不由得想起了当年下乡的往事。
那时候她被安排下乡,需要先到省会中转,来自各地的知青聚在一起,到达时间参差不齐,她和一众知青就在附近的小宾馆住了一晚。
那时候住的是大通铺,一个土炕上睡了十个人。
人多嘈杂,夜里有人打呼噜、说梦话,吵得她一整晚都没合眼。
这一次回来,她的主要目的是查清自己的身世,接下来两天,还要和姜家人周旋、斗智斗勇,必须好好休息,养足精神,保证头脑时刻清醒。
而且,她也实在不想再体会,和一群陌生人挤在同一个屋子里的生活了。
想到这里,她回头看向身边的陆盛泽,询问他的意见:“要不,咱们就订那个包间?”
陆盛泽对于住什么房间就没有任何意见。他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低沉:“都听你的,订包间就好。”
“那就麻烦你,开这间包间了。”姜昕媛转头对徐小雅说道。
徐小雅笑着应下,转身从身后的柜子里拿出房间钥匙,又顺手拎过一个印着工厂名字的白色搪瓷盆和一个暖水壶,盆里整齐放着简单的洗漱用品,一并递给姜昕媛。
“包间在三楼,顺着楼梯上去,左拐第三个房间就是。每层楼的尽头都设有水房,水房里二十四小时有热水,既能打开水喝,洗漱也方便,你们有什么其他需要,也可以随时来前台找我。”徐小雅细心地叮嘱着。
姜昕媛接过钥匙和物品,对着徐小雅道了声谢,上楼安顿。
目送着她离开,徐小雅心里不是滋味。
多年未见,再见面和以前完全不一样了。
……
楼梯是木制的,由在上面,总有种快要断了的感觉。
两人一前一后从狭窄的楼梯往上走。
比对着钥匙上贴着的房间号,很快找到了自己的房间。
姜昕媛抬手合上房门,咔嗒一声轻响,隔绝了外面的一切。
她缓缓坐在宾馆老旧的木凳上,脊背微垮,长长吐出一口郁积在胸口的浊气。
陆盛泽看得出,姜昕媛此刻的情绪有些低沉。
姜昕媛率先打破这份安静,抬眸看向身前的男人:“你不好奇我妈单独和我说了什么吗?”
陆盛泽闻言动作微顿,他素来没有打探他人隐私的习惯,哪怕对方是自己的枕边人,也懂得分寸与边界。
不过如果姜昕媛愿意主动倾诉,他也愿意静下心听一听。
“我妈不同意我和你结婚,为了让我和你离婚,都同意让我回城了,还答应给我找一份工作。”
陆盛泽有些诧异。
按照他今天观察的情形看,姜家人许出这样的承诺,那是损失超重啊!
“为什么?”
姜昕媛低头,因为姜家人怕她靠着陆盛泽的关系,越爬越高。
陆盛泽看到她的样子,觉得自己的猜测得到了证实。
姜家人认为他就是农村种地的,怕他拖累了姜昕媛。
姜昕媛这时已经缓和了情绪,她向陆盛泽保证道:“我承认,当初逼你答应结婚的时候,我是有自己的算计的。我能看得出来,你非池中之物,总有一天能回城的,我看中了你的身份。但是今天,不一样了,我看重的人是你。”
最后一句话,抓住了陆盛泽的心。
他忍不住起身,避开了姜昕媛火热的眼神。
姜昕媛踱步,和陆盛泽并肩站在一起,眼底盛满愧疚,声音柔软:“对不起,这次陪我回来,让你受委屈了,让家里这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牵扯到你。”
陆盛泽不在意那些无端的刁难,伸出结实有力的臂膀,将姜昕媛拥入怀中。
低沉的嗓音在耳畔响起:“不必道歉,我来,就是帮你分担怒火的,我永远是你的铠甲和护盾。”
姜昕媛感动,埋首在他的怀抱里。
陆盛泽掌心轻轻顺着她的后背:“我不知道你以前过得是什么生活,但我很开心,今天你已经尽努力保护了自己。”
姜昕媛缓缓抬眼,目光落在陆盛泽身上,轻声开口:“你难道不觉得我今天的行为有些刻薄吗?不敬不孝,故意跟她们对着干。”
陆盛泽神色淡然,他摇了摇头:“父母不慈,子女不敬。不能因为他们是父母,就觉得他们有理,咱现在是法治,不是礼治。”
陆盛泽的思路简单又直白。
姜昕媛闻言,不由得低低失笑。
从小到大,她听过最多的道理,永远是天下无不是的父母。无论长辈对错,都该一味忍让顺从,哪怕受尽委屈,也要顾全孝道脸面。数千年礼治的结果,父母永远高于子女。
陆盛泽这种言论,她还是第一次听到。
陆盛泽能成为大佬,他这种思维绝对占有优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