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瘦小的身影从门外慌乱地跑了进来。

    他身上只穿着件单薄破旧的衣服，枯草一般的头发几乎完全遮住了脸，只能从头发的缝隙里隐约瞥见一双漆黑的眼睛。

    屋内的它闻声睁开了眼，发现是个孩子，目光里不由带上了几分好奇。

    而那孩子——正是妓夫太郎，虽被头发半掩着脸，但却遮不住他眼睛里的那份凶狠。

    妓夫太郎喘着粗气靠在墙角，胸口剧烈起伏。

    “不过是拿了些吃的……那些混蛋，至于把我撵到山上么！”他咬着牙低吼，声音里混着愤恨与不屑。

    他警惕地环顾四周——这是个他从未来过的狭小庙堂，荒败不堪，中间地神像也早已荒败得面目模糊。

    “庙？”妓夫太郎忽然扯出一个讥诮的笑，“要是真有神明……怎么不睁眼看看这人间是什么模样？”

    他朝地上啐了一口，仿佛要把这份荒诞的念头连同嘴里的血腥气一并吐掉。

    妓夫太郎看了一眼门外浓得化不开的夜色，风声呜咽，隐约还能听见远处的狼嚎声。

    “算了，”他喃喃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庙里显得格外的清晰，“今晚就在这儿凑合吧……天亮了再下山。”

    他撑着地面站起身，瘦小的身影在破败的室内缓缓移动。

    月光从破损的窗户照进来，为他勉强照清室内的轮廓。

    他仔细打量着这个暂时的容身之所——除了灰尘与蛛网，几乎一无所有。

    最终，妓夫太郎的目光落在角落两个蒙尘的旧蒲团上。他走过去，将它们拖到一处，拍打掉厚厚的积灰，又仔细地对齐，拼成一张勉强能躺下的“床”。

    然后他小心翼翼地蜷缩上去，把单薄的衣服裹得更紧些，整个人缩成小小的一团，像是要把自己藏进这无边的黑暗里。

    等男孩的呼吸变得绵长之后，一道身影从残破的石像中悄然分离，慢悠悠的飘到妓夫太郎蜷缩的身体面前。

    这个孩子睡得并不安稳，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紧紧拧着。

    他就像一只脱离母兽遭受到惊吓的小兽，连睡梦中都带着防御感觉。

    它无声地打量着他。

    月光勉强照亮那具小小的躯体——瘦得惊人，肋骨根根凸起，勉强地撑起那层薄薄的皮肤，几乎看不见孩童应有的身体。

    而且裸露的胳膊和脖颈上，散布着大小不一的深色斑块，有些是陈旧的淤伤，有些则像是从身体里透出的暗斑。

    就在它看着沉睡中依然身体紧绷的妓夫太郎时，窗外突然飘起了雪。

    风从缝隙间冒了进来，带着刺骨的寒意。

    它看见妓夫太郎在梦中不由自主地颤抖，眉头紧锁，仿佛挣扎着想从睡梦中醒来，却终是沉在疲惫的深渊里，动弹不得。

    它微微偏了偏头。

    此刻的它，香火稀薄，做不了多少事——

    但是，它还是轻轻挥了挥手。

    下一秒，屋内的空气一寸一寸暖了起来，妓夫太郎也渐渐松开了紧缩的身体，呼吸也变得绵长。

    它就那样静静地浮在不远处，目光落在这个可怜的孩子身上。

    随着屋内的阵阵暖意，它周身那层微弱的光芒，似乎也更黯淡了几分。

    直到第一缕阳光从破旧的窗户照了进来，妓夫太郎才挣扎着睁开眼。

    ？

    他猛地坐起身，警惕地环顾四周——

    什么也没有。

    可他皱起眉头。

    昨夜，是他记忆里为数不多睡得安稳的一晚。

    妓夫太郎呆坐在蒲团上。

    这不是错觉——他向来睡得很浅，一丝风声、一点动静都能让他惊醒。

    但昨夜不同。

    昨夜他像沉进了深不见底的水里，没有梦，也没有中途醒来。

    “真是奇怪！”

    妓夫太郎皱着眉说道，迅速站起身环视四周——屋里空荡荡的，没有一点外人来过的痕迹。

    他想了片刻，仍然没有什么头绪，索性不再纠结，天也亮了，他该下山了。

    可当他走到门边，刚一拉开门，风就卷着细碎的雪子，狠狠打在了他脸上。

    “这……怎么可能？”

    妓夫太郎怔住了。他猛地关上门，又用力拉开——外面依旧是白茫茫一片，积雪深厚，显然昨夜下了一场大雪。

    可是……

    他倏地转过身，盯向庙内。倘若真下了这样大的雪，寒气早就该将他冻醒才对，然而他不仅没醒，还睡得异常安稳。

    这太不正常了。

    一股莫名的直觉推着他，将目光看向殿中央那尊神情悲悯的神像。

    ……是错觉吗？

    他用力揉了揉被风雪刺痛的眼睛。

    否则，他怎么会看见——那石雕的神像，竟朝着他眨了一下眼睛……

    “骗、骗人的吧！”

    妓夫太郎往后踉跄了半步，背重重撞在门板上。

    他死死盯住神像，可那双眼睛早已恢复如常，仿佛刚才那一瞬的眨动从未发生，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得他浑身发冷。

    他不敢再深想，一把拉开门，埋头冲进了茫茫风雪中。

    待他走远，它才从石像后上飘落下来。看着妓夫太郎在雪地里慌乱远去的背影，它有些苦恼地垂下了脑袋——

    这么大的雪……他穿得那样单薄。

    刚才，是不是吓到他了……

    风雪呼啸着没过他远去的足迹。

    该回去了。

    它这么想着，转身准备隐入神像——却忽然顿住了动作。

    那个孩子昨天晚上睡过的蒲团边似乎有着什么东西。

    它飘近了些。

    是半块已经干硬的粗粮饼子，不知何时从妓夫太郎褴褛的衣服里漏了出来。

    它绕着那块饼子，无声地飘转了一圈，但最后它还是回到了神像之中。

    庙内重归寂静，只有风偶尔穿过破败的窗户，发出低低的呜咽。

    雪地中，埋头赶路的妓夫太郎却忽然停下了脚步。

    他喘着白气，疑惑地摸了摸自己空荡荡的怀里——分明记得昨天还有半块饼子的。

    是掉在路上了吗？

    他回头望去，来路已被新雪覆盖，什么也看不见。

    算了。

    他紧了紧单薄的衣服，继续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山下走去。

    只是不知为何，身体……似乎还留着一丝奇怪的暖意，让他竟然在这风雪里继续前行……

    而残破的小庙里，那尊悲悯的神像静静立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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