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梅醒来时，眼睛还有些微肿，但她却惊讶地发现哥哥没有像往常一样早早离开。

    妓夫太郎正坐在火堆旁，用树枝拨弄着柴火，见她醒了，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生硬地开口：

    “醒了？……眼睛还疼么？”

    梅愣住了，随即用力摇摇头，露出一个有些怯怯但却明亮的笑容：

    “不疼了！”

    妓夫太郎看着她笑，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最终还是只“嗯”了一声，别开视线。

    但过了一会儿，他又闷闷地补了一句：“……以后，不用怕给我添麻烦。”

    妓夫太郎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决心，才继续说道：

    “你是我妹妹，保护你，是天经地义的事。”

    “但……如果你担心，可以跟我说。”他看向梅，眼神里带着柔和，“不用自己憋着。”

    梅呆呆地望着哥哥，眼圈一点点红了，然后用力点了点头，扑进他怀里。

    “嗯！”

    妓夫太郎接住了梅，然后有些僵硬地拍了拍她的背。

    “哥哥哥哥！你是世界上最好的哥哥！”梅在妓夫太郎怀里蹭着，声音又软又糯。

    澪经常会和梅说，要勇敢地表达自己的心意。

    所以梅记住了，也学会了。

    但是最近因为那些烦心事，梅有些钻牛角尖了，总觉得自己是哥哥的负担。

    就像澪说的那样——他们可是彼此在世界上唯一的亲人，有什么话不能摊开说，有什么坎不能一起过呢？

    “我以后要当上花魁，当最厉害的花魁！”

    梅突然从妓夫太郎怀里抬起头，用那双澄澈的眼睛看着他，语气认真又充满憧憬地说道。

    “我要让哥哥不再受伤，也要让澪有很多很多的……”梅说到一半，歪着小脑袋想了想，似乎在努力回忆澪说过的话，“……嗯，很多很多的‘香火’！这样澪就不会消失了！”

    妓夫太郎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妹妹无比认真、亮晶晶的眼睛，一时间竟不知该如何回应。

    花魁？

    最厉害的花魁？

    他当然知道那意味着什么——那意味着梅将踏入吉原最光鲜也最残酷的顶端，意味着无尽的追捧，也意味着更深的束缚与危险。

    可梅的眼神那么亮，那么坚定，不是为了虚荣，而是为了……他和澪。

    一股复杂的情绪堵在胸口，让他喉咙发紧。

    妓夫太郎想说“不行”，想说“那种地方不适合你”，想说“哥哥不用你保护”……

    但最终，他只是抬起手，再次揉了揉梅的头发，声音低哑：

    “……笨蛋。”

    “那种事，不用你操心。”

    可梅却固执地摇了摇头，抓住他的衣袖：

    “要的！梅已经决定了！”

    妓夫太郎看着她，许久，叹了口气。

    “随你吧。”他移开视线，语气听起来有些烦躁，却终究没有反对，“但要是有人敢欺负你……我就宰了他。”

    梅立刻笑开了，用力点头：“嗯！”

    角落里，澪静静地看着兄妹俩，透明的身影在光中若隐若现。

    她没有说话，只是眼中添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梅的心意纯粹而热烈，像一簇不灭的火苗。可那条路……通往花街顶点的路，注定布满荆棘与泥泞，远比这孩子此刻所能想象的更加残酷。

    澪想尽量多教给梅一些东西——识字，插花，茶道，甚至是一些察言观色、保护自己的法子。

    她想让梅不要和花街里那些迷失了本心的女孩一样，在浮华与想象中耗尽一生。

    她更想让梅远离花街，去过更干净、更自由的生活。

    可她也比谁都清楚，在这森严的世道里，一个出身最底层的女孩，想要跨越那几乎无法逾越的阶级鸿沟，是何等艰难。

    花街，或许是梅目前唯一可能触碰到“改变命运”机会的地方，尽管那机会本身也沾满污泥。

    所以，澪只能将所有的担忧与心疼压在心底，化作更加细致的教导。

    至少，她要让梅在踏入那片泥沼时，手中握有更多保护自己的武器。

    澪轻轻飘到梅的身边，手虚虚抚过她的发顶，声音温柔：“梅的心意，我都收到了。”

    “但是啊，花魁的路……很苦，也很孤独。”她顿了顿，目光望向妓夫太郎，又落回梅的脸上，“比起成为最厉害的花魁，我更希望梅能平安、快乐地长大。”

    “至于香火……”她微微一笑，脸上满是豁然，“能看到你们这样健康地、彼此依靠地活着，对我而言，就已经是很好的‘供奉’了。”

    梅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但却还是固执地摇了摇头：

    “不！梅不怕苦！梅要保护哥哥，也要保护澪！”

    妓夫太郎抱着她的手紧了紧，最终只是低低说了一句：

    “……随你。”

    他没有赞成，也没有反对。

    只是那双眼底深处，翻涌着比以往更深的暗色——仿佛已经下定决心，无论前路如何，他都会用尽一切手段，为妹妹劈开一条相对干净的路。

    哪怕……代价是他的双手染上更深的罪孽。

    “我们会永远在一起的，对不对！”

    梅抬起小脸，那双澄澈的眼睛里满是依赖与信任，仿佛这是一个理所当然的事情。

    妓夫太郎和澪同时沉默了一瞬。

    然后，妓夫太郎更用力地抱紧了梅，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低哑：

    “嗯。”

    “哥哥，澪，还有梅——我们会永远在一起。”

    而澪透明的身影飘近，虚虚环抱住兄妹俩，温柔的声音仿佛直接响在他们心上：

    “只要你们需要我，我就会在这里。”

    永远。

    这个字眼太沉重，也太奢侈。

    他们就这样静静地抱在一起，仿佛时间都在这一刻变得缓慢。

    然而，在梅和妓夫太郎看不见的地方，甚至在澪也未曾察觉的地方——一缕细细的金色丝线，正悄悄地从他们身上出现，轻轻缠绕、交织，将三人的无声地连接在了一起。

    那是……缘。

    是超越了血脉、超越了人神之隔、甚至超越了生死的，最坚韧的羁绊。

    是神明残念最后的眷顾，是少年孤注一掷的守护，是女孩天真无洁的愿望——三者交汇，于这破败的庙宇中，悄然结下的、不可斩断的“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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