妓夫太郎没有出声，只是用空洞的“视线”沉默地对着她。

    然而，这沉默已经就是最残酷的答案。

    梅明白了——

    一切，都是因为她。

    “哥哥！”

    梅一把扑进他怀里，双臂紧紧搂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肩头，嘴里止不住地道歉：

    “对不起哥哥……都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我就不应该存在！”

    说到这个，她像是找到了某种“正确”的答案，眼泪汹涌而出，语无伦次地重复着：

    “呜呜……我就是个错误……如果没有我这个累赘，哥哥一定会比现在好得多……都是我的错……是我拖累了你……”

    妓夫太郎被梅的这些话刺得心口生疼。

    他抬起手，没有推开她，而是用力地揉了揉她的后脑勺，然后将她的脸按在自己肩膀上，打断她那些自暴自弃的话。

    “闭嘴。”他的声音嘶哑，“谁准你这么说的？”

    “可是……”梅哽咽着

    “没有可是。”他打断她，摸索着捧住她的脸，迫使她抬起泪眼模糊的脸——尽管他自己什么也看不见，“梅，你给我听好了。”

    他顿了顿，仿佛在组织那些对他来说过于滚烫的词。

    “你是我的妹妹。”

    “你不是累赘，不是错误。”

    “你和澪是我活到现在……唯一的光。”

    “如果没有你，我早就烂死在哪条臭水沟里了，根本不会有‘现在’。”

    他的手有些粗鲁地擦掉她脸上的泪。

    “所以，再说这种蠢话，我就真的揍你。”

    “你不是错误，也不是累赘。”

    “你是我妓夫太郎的妹妹。”

    “我变成这样，是因为那些杂碎该死，是因为我还不够强，是因为这世道烂透了——”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地说：

    “唯独，不是因为你。”

    “听明白了吗？”

    梅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空荡荡的眼眶，看着他脸上那些狰狞的黑斑。

    这些话，笨拙、直接，甚至还有些蛮横。

    但却比任何安慰都更直接地撞进了她即将崩溃的心里。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只是发出一声哽咽，然后用力地点了点头，重新扑进了他的怀里，就像小时候受了委屈后，寻找庇护的港湾那样，紧紧依偎着。

    “……哥哥是笨蛋。”

    梅小声地嘟囔，然后把眼泪鼻涕全蹭在妓夫太郎破烂的衣服上。

    “是最大、最大的笨蛋……”

    妓夫太郎没有再说任何刻薄的话。

    他需要给梅时间，让她自己平复这过于激烈的情绪。

    而他……也需要时间。

    需要时间，来“看清”这片夺走他光明的黑暗。

    需要时间，来“记住”每一个施加伤害之人的脸孔与声音。

    需要时间，来“消化”胸腔里这股几乎要冲破血肉、将一切焚毁的愤怒。

    更需要时间……来思考，接下来，该以何种方式，将那些杂碎，一个一个地，拖进他们亲手造就的地狱里。

    ………

    而消失的澪，却出现在了一个意想不到的地方。

    当亲眼目睹她的“孩子们”遭受如此残酷的伤害时，她便发觉，自己那颗曾誓言平等悲悯众生的心，早已经无法做到保持公正。

    在短暂的岁月里，她的心……早已彻底偏向了那两个在泥泞中挣扎求生的孩子。

    只见她身处在一片莺歌燕舞、灯火辉煌的地方。

    这里到处都是身穿华服、醉眼迷离的男男女女，空气中还到处弥漫着浓烈的脂粉香与酒气。

    澪一身素色的衣服，与这片奢靡浮华之地格格不入。

    然而，周围那些寻欢作乐的人们，却仿佛完全看不见她的存在，依旧纵情声色，无人向她投来一眼。

    终于，澪动了。

    她目不斜视，直直穿过那些醉生梦死、拥挤喧闹的人群，最终，停在了那个正在左拥右抱、放声大笑的武士面前。

    那武士正揽着一个娇笑的游女，他任由那个游女将酒杯凑到嘴边，醺然的醉眼半眯着，全然不知危险已经降临。

    澪就站在他面前，和他仅隔一步之遥。

    而那个武士还在嚣张地朝着周围大声嚷嚷，舌头都大了：“哈哈哈，我今天——我今天抓到了一个不知死活的虫子！他还敢叫嚣着要让我死！”

    他又打了个满是酒气的嗝，继续炫耀道：

    “不知死活的家伙，还想杀我！我把他抓了起来，把他眼睛挖了，手脚打断了，像条死狗一样挂在那儿……看他还怎么嚣张！”

    周围的陪客与游女发出附和的笑声与奉承。

    澪就静静地听着。

    她那透明的身体在摇曳的灯火中似乎没有掀起一丝动作

    终于，她突然抬起手，伸出一根手指点在了那武士油光满面的额头上。

    那动作轻柔得，仿佛只是落在了一片花瓣上。

    武士的笑声突然戛然而止。

    他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睛依旧半眯着，嘴还微微张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揽着游女的手臂，也无力地垂落下来。

    周围的热闹声渐渐小了。

    有人似乎察觉到了不对，试探着唤他：“大人？大人？”

    武士毫无反应，如同变成了一尊泥塑。

    澪收回手指，目光平静地扫过这张丑恶的脸，仿佛在看一件死物。

    然后，她转过身，如同来时一样，穿过逐渐慌乱的人群，离开了这片不洁之地。

    在她身后，那武士依然僵坐着，只是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灰败下去，眼神也彻底失去了神采。

    没有人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只有神明自己知道——她第一次，主动降下了神罚。

    然而……

    这样的事，是不被允许的。

    干涉凡人生死，以私情左右天道，对于本应超然物外的神明而言，是禁忌，是僭越，是……对自身存在的动摇。

    澪会为此付出代价，受到惩罚。

    但她也……绝对不会后悔。

    但是！

    在接受那必将到来的惩罚之前……她还有一件，至关重要的事情，必须完成！

    澪的身影再次出现在时任屋梅的房间外。

    她没有立刻进去，而是站在走廊的里，听着屋内兄妹俩的声音

    她的时间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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