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洛阳南宫,德阳殿内。
庄严肃穆的大殿之中,文武百官依照品秩高低,分列两侧,衣冠济济,鸦雀无声。高踞于丹陛之上龙椅中的汉灵帝刘宏。
面带惯常的倦怠与慵懒,一手支颐,眼神飘忽,显然对这般日复一日的常规朝议提不起多少兴致。殿内弥漫着一种沉闷的气氛,唯有内侍偶尔尖细的唱喏声打破寂静。
然而,当位列议郎的卢植,手持一个明显经过精心装饰、覆盖着明黄色锦缎的狭长锦盒,步履沉稳地出班奏称,有北疆祥瑞欲进献陛下时,灵帝那原本半眯着的、缺乏神采的眼睛里,骤然闪过一丝被勾起兴趣的亮光,连带着那慵懒的身姿也不由得微微前倾。
“哦?祥瑞?来自北疆?” 灵帝的声音提高了几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卢爱卿,快,快呈上来!让朕好好看看,是何等祥瑞?”
侍立一旁的内侍立刻小步疾趋而下,从卢植手中恭敬地接过那个锦盒,又小心翼翼地捧着,返回御阶之上,将其轻轻放置在宽大的御案之上。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于此,带着好奇与探究。当内侍在灵帝眼神的催促下,轻轻掀开那锦盒盖子的刹那——
仿佛有一道无形的、纯净的光华瞬间自盒中流泻而出,笼罩了整个德阳殿!先前还有的一些细微交谈声、衣料摩擦声,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一瞬,紧接着,便是无数道目光被牢牢吸附在那锦盒之中,再也无法移开!
那锦盒之内,明黄色的柔软锦缎作为衬底,上面静静躺着一对器物——一对琉璃杯!
那是怎样惊心动魄的美丽与纯粹!
杯身晶莹剔透到了极致,仿佛并非人工雕琢,而是由天地间最清澈的泉眼之心、最纯净的水晶之魂凝聚固化而成,内部不见丝毫杂质、云翳或气泡,纯净得令人心颤。
殿内清晨的光线透过高大的雕花窗棂,恰好有几缕投射在这对杯壁之上,光线竟被奇异地捕捉、折射、散射,化作无数道细小而璀璨的七彩光晕,如梦似幻,流转不定,随着角度的微微变化而摇曳生姿,仿佛杯自身在呼吸、在发光!
其造型更是优雅流畅到了极致,弧线完美无瑕,杯壁薄得如同秋蝉的翅膀,在光线下几乎呈现出半透明的质感,让人担心它是否会下一刻就碎裂开来,可它又偏偏散发着一种坚实、永恒、不属于凡尘的奇异质感。
“嘶——”
短暂的死寂之后,德阳殿内响起了一片难以抑制的、此起彼伏的抽气声!无论是位列前班、见多识广的三公九卿,还是后排那些品阶较低、难得一见世面的官吏,此刻脸上无不写满了极致的震惊、茫然,以及那无法掩饰的、源自本能的贪婪与渴望。
许多人的眼睛瞬间瞪得如同铜铃,死死地、近乎痴迷地盯着那对琉璃杯,胸腔剧烈起伏,呼吸变得粗重而灼热。
他们自认一生见过无数奇珍异宝,各地的贡品、海外的珍玩,但如眼前这般完美无瑕、这般超脱凡俗、仿佛只应存在于昆仑仙境或者海外仙山传说中的琉璃器,简直是颠覆了他们的认知!这根本不是人间该有之物!
就连端坐于百官最前列、代表着四世三公汝南袁氏的门面,素来以沉稳如山、城府深沉着称的太傅袁隗,在那琉璃杯现世的瞬间,浑浊的老眼中也控制不住地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炙热与惊叹。
但他终究是久经宦海,几乎在瞬间便强行压下了这丝失态,面部表情迅速恢复了那种古井无波、深不见底的状态,唯有放在膝上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微微蜷缩了一下。
“好!好!好宝贝!!” 灵帝猛地从那张象征着至高权力的龙椅上弹了起来,几乎是扑到了御案之前。
伸出微微有些颤抖的双手,如同对待易碎的梦幻泡影般,极其小心地捧起了其中一只琉璃杯,凑到眼前,对着窗外透入的光线仔细地、贪婪地端详着,脸上洋溢着一种近乎孩童得到梦寐以求玩具般的、纯粹而狂烈的喜悦。
“天降祥瑞!此乃上天眷顾于朕,眷顾我大汉江山的吉兆啊!哈哈哈!卢爱卿,快告诉朕,此等神物,从何而来?”
卢植依着昨夜与凌云反复推敲商定的说辞,上前一步,躬身朗声奏道:“启禀陛下,此祥瑞之物,据称乃是朔方郡军民,于塞外草原深处偶然所得。彼等感念陛下天恩浩荡,威德远播,泽被苍生,乃至荒服异域亦沐皇化,不敢私藏此等天赐吉物,特托付于臣,恳请臣代为进献陛下,以彰陛下圣德,祈佑国泰民安。”
“朔方?竟是朔方?” 灵帝爱不释手地反复摩挲着那光滑冰凉、触感奇妙的杯壁,心情显然是大悦,连连点头,“好!朔方军民,忠君爱国,心系朝廷,忠心可嘉!传朕旨意,重重有赏!”
卢植见时机已然成熟,灵帝正处于得到心爱之物的兴头上,立刻趁热打铁,再次提高声调,声音清晰地在殿中回荡:“陛下!臣尚有一事启奏。此次不远千里,忠心进献此祥瑞者,乃是前朔方郡守蔡邕及其门下弟子凌云等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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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蔡邕虽昔日因言获罪,遭致流放,然其于朔方期间,并未沉沦,反而致力于教化边民,安抚流亡,于边郡文教颇有贡献。”
“其弟子凌云,更是勇略胆识过人,曾于朔方郡危难之际,亲率军民,浴血奋战,大破犯境匈奴,有力稳固了我大汉北疆防线,此次祥瑞现世,彼等亦觉与陛下天威感召有关,故有此献。如今,蔡邕年事已高,体弱多病,实不堪边郡苦寒辛劳,已上表恳请卸任郡守之职,乞骸骨归乡。”
他略微停顿,观察了一下灵帝的神色,见其仍在把玩琉璃杯,并未露出不悦,便继续慷慨陈词。
“臣,斗胆,恳请陛下念在蔡邕昔日微末之功,以及此次进献祥瑞之赤诚,法外施恩,赦免其流放之罪,召其还归朝廷,使其能于暮年,潜心学问,颐养天年,此举亦可彰显陛下仁德宽厚,泽被士林。”
“与此同时,朔方郡守一职,关系北疆门户之安危,需得智勇双全、忠勤任事之干才接任,方能不负陛下重托。那凌云,久在朔方,不仅熟知边塞地理民情,更深谙胡虏习性,更兼勇武有谋,屡立战功,在朔方军民之中威望素着,深受爱戴,依臣愚见,实乃接任朔方郡守、镇守北疆之不二人选!望陛下明察,恩准所请!”
此言一出,刚才还大部分沉浸在祥瑞所带来的震撼与灵帝喜悦氛围中的百官,仿佛被一盆冷水浇醒,殿内气氛骤然一变,无形的暗流开始涌动。
不等灵帝对此发表看法,位列群臣之首的太傅袁隗,便不紧不慢地整理了一下袍袖,缓缓出班。他声音平和沉稳,不高不亢,却自然而然地带着一种久居上位、不容置疑的份量:“陛下,卢议郎方才所奏之事,老臣以为,其中或有可商榷之处,还需慎重考量。”
他先是微微侧身,面向灵帝,目光扫过那对依旧在御案上流光溢彩的琉璃杯,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恭维与肯定:“天降祥瑞,现于北疆,确乃陛下圣德感天动地,上应天心之吉兆,实为社稷之福,臣等亦为陛下贺,为天下贺。蔡伯喈(蔡邕字)能进献此宝,其心可勉,其功……或可于赦免一事上,酌情考量,以示陛下恩典。”
这番话语,先将祥瑞之功归于皇帝,又看似大方地承认了蔡邕的“苦劳”,为自己赢得了进退的空间。
随即,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变得锐利而沉稳,声音也沉凝了几分:“然而,” 这个转折词清晰地传遍大殿,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
“朝廷官职之迁转授受,尤其是边郡太守此等封疆大吏之选任,关乎一方百姓福祉,社稷安危之根本,岂可因献宝之功而轻授于人?”
“我大汉察举选官,自有祖宗成法、朝廷制度与严明法度,讲究的是德才兼备,讲究的是出身清正,讲究的是循序考课,积累资望。那凌云,虽有卢议郎所称之些许军功,然其具体出身如何?家世是否清白?品性德行经何人所察,有何凭证?其才具是否真足以牧民御边?凡此种种,朝廷尚未及详查细究。”
“若仅因其师蔡邕一言举荐,以及些许未经朝廷正式核验之战功,便骤然擢升其为秩比两千石之郡守,此举,岂非视国家名器如无物,视朝廷法度如儿戏?”
袁隗语气始终从容不迫,但字字句句都紧扣在“制度”、“法度”、“资历”、“出身”这些世家大族最为看重。
也最用以维护自身特权的核心概念之上,看似站在维护朝廷纲纪的公正立场,实则彻底、且有理有据地否定了由凌云这等“来历不明”之人接任朔方郡守的可能性。
他代表的,绝不仅仅是汝南袁氏一家的利益,更是整个盘根错节、把持官场上升通道的世家大族群体的共同意志。
他们绝不容许一个并非出身于他们精心编织的关系网络、甚至可能与宦官势力有所勾连或像凌云这般有独特背景和潜力的人,轻易占据朔方这等边郡要职,这将会打破他们长期以来对高级官职的垄断格局,动摇他们的根本利益。
随着袁隗这定调性的发言落地,仿佛发出了一个明确的信号,立刻又有几位出身显赫世家、或明里暗里与袁氏关系密切的官员,纷纷出言附和,声音此起彼伏,形成一股不小的声浪。
“太傅老成谋国,所言句句在理,实乃老成持重之言!郡守之职,牧守一方,非同小可,需德才兼备、且历经地方考课、政绩卓着者方可担任,岂能轻授?”
“那凌云之名,臣等于朝中闻所未闻,不知其学出何门,德行如何,岂可因其有匹夫之勇,便骤然授以方面之任?此例一开,恐天下士人寒心!”
“蔡伯喈流放之罪,陛下若念其献宝之功,施恩赦免,或属仁政。然郡守人选,关乎北疆百万军民之安危,必须慎之又慎,依制度循资格选拔,方是正理!”
一时间,朝堂之上,反对之声此起彼伏,虽然言辞各异,但核心意思高度一致:祥瑞我们承认是好东西,蔡邕可以考虑赦免,但郡守之位,必须按我们的规矩来,凌云,不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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