亲,双击屏幕即可自动滚动
正文 第545章 “朔方烧”需要改进了。
    杜秀娘离去不久,书房门扉再次被轻轻叩响。那叩击声与杜秀娘方才略带犹豫的轻叩不同,是两短一长,从容而熟悉的节奏。

    

    未等凌云应声,一道窈窕身影便带着淡淡的、与杜秀娘身上那种混合了纸浆与草木清香的工坊气息截然不同的清雅香气,翩然步入。

    

    正是凌云的正妻甄姜。

    

    她今日着一身水蓝色的锦缎褶裙,裙摆处用银线绣着细密的云纹,随着步履移动泛起粼粼微光。

    

    外罩一件银狐裘坎肩,毛色纯净如雪,衬得她脖颈修长白皙。

    

    乌黑长发梳成流云髻,斜插一支通透的碧玉簪,簪头雕成含苞的玉兰,与她耳垂上那对同色玉坠相映成趣。

    

    她面容姣好,眉目如画,既有世家大族千金的温婉端庄,又因常年协助凌云打理庞杂的商业网络,眉宇间蕴着一股寻常闺秀少有的干练与慧黠。

    

    她手中端着一盏刚沏好的热茶,白瓷茶盏胎薄如纸,隐隐透出茶汤的琥珀色泽。

    

    步履轻盈地走到紫檀木书案旁,将茶盏轻轻放下,动作娴雅。

    

    目光似不经意地扫过门口方向,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那双杏眼中流转着洞悉的光芒。

    

    “夫君方才可是见了杜家妹妹?”甄姜声音柔润如珠落玉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调侃。

    

    “妾身来时,正瞧见她捧着个布包从书房出去,步履虽匆匆,面上却带着光,眼角眉梢都透着欢喜。可是又得了什么新奇法子,来改进她的‘凌云纸’了?”

    

    她特意在“杜家妹妹”几个字上略微拖长了音调,尾音轻扬,眼波流转间望向凌云,那神情仿佛在说:我都看见了,你且说说。

    

    书房内,博山炉中青烟袅袅,是凌云惯用的沉水香。窗外几竿修竹的影子透过细密的窗纱投进来,在光洁的地砖上轻轻摇曳。

    

    凌云放下手中已批阅过半的竹简,揉了揉有些发涩的眉心,这才抬眼看向妻子。

    

    他岂会听不出妻子话里那几分亲昵的戏谑之意?接过茶盏,入手温热,正是宜口的温度。

    

    他低头吹了吹浮沫,浅啜一口,上好的蒙顶茶香在口中弥漫开,这才笑道:

    

    “怎么,夫人这是来查岗了?”他故意将“查岗”二字咬得重些,眼中带着笑意。

    

    “秀娘确是有正事禀报,无意间发现了一种或许可用于工坊的新材料罢了,关乎造纸的韧性提升,这才来寻我商议。”

    

    他刻意略去棉花这一关键信息,倒非不信任甄姜——这位妻子是他商业版图最得力的协作者与知情人。

    

    而是此事太过敏感,一旦成功可能动摇现有纺织格局,关系重大,越少人知道细节越好,况且他已嘱咐杜秀娘严格保密。

    

    甄姜闻言,轻笑一声,笑声如风拂银铃。她在凌云旁边的绣墩上优雅坐下,那绣墩铺着厚厚的锦垫,绣着并蒂莲的图案。

    

    她理了理裙裾,曼声道:“妾身岂敢查夫君的岗?”

    

    她微微侧首,玉簪上的流苏轻轻晃动,“只是这杜家妹妹,还有甘家妹妹,如今都算是府里得用的人,两个掌着造纸,两人联手,撑起日进斗金的纸业。

    

    她们常来禀事,也是尽心竭力为凌府打算。妾身只是想着……”

    

    她顿了顿,纤长的睫毛垂下,复又抬起,目光清亮地看向凌云。

    

    “夫君若是有合意的,早早给了名分,安置妥当,也免得外头那些不知情的人闲话,说咱凌府待人不够周全,或是……说妾身不够大度。”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既表明自己贤惠大度,操持内外,又暗戳戳地点出杜、甘二女与凌云因公务往来频繁的事实,那调侃之意在温言软语中反而更浓了。

    

    凌云失笑摇头,放下茶盏,瓷底与木案相触,发出轻微的“嗒”声。他伸手,轻轻点了点甄姜的鼻尖,动作亲昵:

    

    “夫人这话,可是把为夫想成何等急色之人了?秀娘是匠作奇才,心思全在技艺革新上;甘夫人(甘梅)则擅于经营,人情练达。

    

    我待她们,与待文远(张辽)、子龙(赵云)等将佐并无二致,皆是看重其才,委以重任。

    

    此事休要再提,没得唐突了人家清白做事的女子。”

    

    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将话题轻轻带过,既回应了妻子的调侃,也明确了界限。

    

    甄姜本就是玩笑居多,见夫君如此郑重澄清,知他确实无意,心中那点细微的试探便消散了,转而涌起几分暖意。

    

    她本就不是善妒之人,只是身为正妻,又有庞大的商业网络需要维系人心,不免要多思量些。

    

    如今得了准话,便也不再纠缠,转而敛了笑容,神情认真起来。

    

    “好了,不与夫君说笑了。”她稍稍正色,坐直了身子。

    

    “妾身此来,确有要事与夫君商议。”她目光落在凌云面前摊开的竹简和地图上,声音压低了些,“是关于‘朔方烧’的。”

    

    “朔方烧?”凌云挑眉,身体微微前倾,“可是出了什么岔子?”

    

    这“朔方烧”是他早年立足未稳时,凭借脑中模糊的前世记忆,反复试验才酿造出的高度蒸馏酒。

    

    工艺相对这个时代民间普遍的酿造法堪称粗陋,但胜在酒性浓烈。

    

    一口下去如火烧喉,甫一推出便在苦寒的北方边地、好酒的游侠儿以及军中将士间大受欢迎,利润颇丰。

    

    是他早期积累资本、打通关系的重要财源之一,至今仍是稳定的进项。

    

    甄姜微微蹙起眉头,那抹忧色让她温婉的容颜添了几分凝重:

    

    “岔子倒谈不上,至少眼下还没有。只是……近来这势头,确实不如从前了。”

    

    她伸出纤指,在空气中虚点几下,仿佛在计算着什么,“夫君也知道,这‘朔方烧’说穿了,当初就是占了个‘烈’字的先机。

    

    此酒制法虽秘,但蒸馏提纯的道理并非无人知晓。

    

    如今市面上也渐渐出现了一些仿造之物,多是些小作坊偷偷酿造,虽不如咱们的醇正,杂质多,饮后易头痛,但价格却低廉不少,分走了不少底层客源。

    

    而咱们的‘朔方烧’,酿法一直未有大的改进,多年来还是那个味道,口感辛辣有余,醇厚不足,品类也单一。

    

    全靠早年的名声、稳定的品质以及军中定例采购撑着。”

    

    她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几不可闻:“妾身与贞儿妹妹(糜贞)仔细商议过。

    

    又看了近三个月的各地账目,觉着这生意若还想做大,长久下去,不能只靠吃老本。

    

    要么,就得在酒质本身、品类花样上再下功夫,酿出别人仿不来的独特风味。

    

    要么,就得在经营上另辟蹊径,比如打造更高端的酒品形象,或是开拓新的销路。

    

    可这酿酒改良,非我所长。

    

    贞儿妹妹心思更多在整合北地商路、联络旧部,还要分心关注徐州老家那边的事务,一时也分不出太多精力专门来打理这‘朔方烧’的革新事宜。

    

    长此以往,妾身担心……这块招牌的光彩会逐渐黯淡,市场会被那些后来的、更用心的仿冒者挤占蚕食。”

    

    凌云听罢,背靠椅背,沉默下来。甄姜说得条理清晰,切中要害。

    

    “朔方烧”是他起的头,但后来随着地盘扩张、征战频仍、政务繁杂,他的精力几乎全扑在了军事、政略和几项更关键的产业(如纸业、铁器)上。

    

    确实没再投入多少心思去改进和发展这项“老产业”,全权交给了甄姜和糜贞的商业体系顺带打理。如今看来,当初的“奇货”优势正在消散,粗放经营已经遇到了瓶颈。

    

    书房内一时安静,只有炉烟笔直上升,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凌云的手指无意识地轻叩着光滑的桌面,发出有节奏的轻响。

    

    “夫人的意思是,”凌云缓缓开口,目光锐利起来,“我们需要找一个精通此道、又能信得过的人,专门来负责‘朔方烧’的产、改、销?

    

    将此业独立出来,委以专人,令其专注于此,以求突破?”

    

    “正是此意。”甄姜重重点头,眼中露出赞许之色,夫君总能迅速抓住核心。

    

    “此人需懂酿酒技艺,最好是有家传或深研过的,能沉得下心去钻研改良,提升酒质,开发新品类。

    

    最好还能有些商事头脑,懂得如何经营推广,控制成本,开拓市场;更要紧的是忠诚可靠,毕竟这酿酒秘方也算是府中机密之一。

    

    如此,才能将‘朔方烧’从一项‘不错的生意’,真正做成一项长久稳固、能传下去的产业,而非一时的奇货可居。”

    

    凌云在脑海中快速过了一遍自己麾下的人才库。能征善战的武将不少,运筹帷幄的谋臣也有,处理政务的干吏正在培养,但精通酿酒和商业的专门人才……。

    

    一时还真想不到特别合适又绝对放心的人选。那些从并州、幽州跟随而来的酿酒老师傅或许懂些传统技术,但对蒸馏改良未必在行,更缺乏全局经营的眼光和足够的忠诚保障。

    

    商队里的几位老管事或许有头脑、懂销售,却又未必深谙酿酒门道,且年龄偏大,缺乏创新锐气。

    

    “此事……”凌云揉了揉眉心,那里因思虑过度而有些紧绷,“容我再想想。眼下确无特别合适、能即刻担当此任的人选。”

    

    他看向甄姜,语气转为决断,“夫人和贞儿暂且多费心,维持现状,管控好品质与主要渠道,莫使颓势加剧。

    

    同时,也可暗中留意,看看坊间,或是咱们自家产业体系里——比如那些老匠人家里是否有灵巧的后辈,或是商队里是否有对酒水贸易特别敏锐、又有志于此的年轻人。

    

    是否有这方面有潜力、有热情又值得培养的苗子。这专门打理之人,宁缺毋滥,宁可从零开始培养一个可靠的,也不能随便找一个不合适的人,坏了根基。”

    

    甄姜也知道此事急不来,人才可遇不可求,尤其是这种需要复合能力又关乎秘方产业的。她颔首道:

    

    “妾身明白。那便依夫君所言,妾身与贞儿妹妹会多加留意,各地掌柜那边也会悄悄递个话。

    

    只是夫君也需将此事放在心上,”她语气恳切,“毕竟这‘朔方烧’每年进项不少,能支撑不少用度。

    

    且军中亦有不少将士好此一口,若是品质下滑或供应不稳,于士气也有影响。弃之,着实可惜。”

    

    “放心,我记下了。”凌云伸手,握住甄姜放在膝上的手。她的手微凉,皮肤细腻,指尖因常拨算盘而有薄茧。

    

    他温言道,“内外诸事,千头万绪,辛苦夫人了。不仅操持家事,还要为我分忧商事。”

    

    掌心传来的温度让甄姜心中一暖。她展颜一笑,方才谈及商业瓶颈时的那点忧虑散去,容颜在透过窗纱的柔和光线下显得格外明媚。

    

    她反手轻轻回握,力道轻柔却坚定:“夫妻一体,何言辛苦。妾身能做的,也不过是这些琐碎经济事,真正劳心劳神、关乎万千人生死的,还是夫君。”

    

    她话语轻柔,眼波盈盈望向凌云,意有所指。

    

    “只要夫君心中有杆秤,记得权衡轻重缓急,莫要只顾着外面的大事,忘了家里……还有等着你的人便好。”那“家里”二字,说得格外温软。

    

    凌云知她心思,是担心自己过于操劳,也是盼着能有多些相聚时光。

    

    甄姜优雅起身,“夫君继续忙吧,妾身不打扰了。还要去核对一下上月幽州那边的皮毛账目。”

    

    夫妻二人又说了几句家常闲话,关于府中用度,关于下个月甄家可能从中山派族中子弟前来拜访的事宜。

    

    甄姜方才端起空了的茶盏,步履轻盈地离去,留下一室淡雅的馨香,继续去忙她那摊子庞大而精细的商业事务。

    

    书房内重归安静。凌云却暂时没有立刻回到竹简地图中去。他独自思忖着。

    

    “朔方烧”的事像一记小小的警钟,提醒了他:

    

    随着势力扩张,摊子越来越大,各项专业人才的需求越发凸显。

    

    不仅是能攻城略地的将才、能运筹帷幄的谋士、能治理地方的官吏,工商百业,每一行每一业,都需要懂行的、专精的、可靠的人来打理。

    

    纸业有杜秀娘这样的“技术总监”和甘梅这样的“销售主管”,算是初步有了框架;铁器、农具方面也网罗了一些匠人;

    

    但酿酒、纺织、制陶、舟车、建筑……诸多领域,要么缺专精人才,要么还在靠旧式师徒传承或家族经营,效率与发展潜力都受限。

    

    “看来,除了招揽韩猛、鞠义这等冲锋陷阵的将才,发掘杜秀娘这般有巧思、肯钻研的实干者,这专门人才的罗网,也得再撒得开些才行……。

    

    或许,该让荀攸,元皓(田丰)他们也留意一下这类偏才、专才的举荐?”凌云喃喃自语。

    

    他提起笔,在书案一角那卷记录待办事项的竹简末尾,于“督促骑兵训练”、“查验新农具推广”、“与元皓议春耕赋税调整”等事项之下,又添了看似不起眼却意义深远的一行:

    

    “留意工商百业专才,尤擅酿造革新者。可设‘匠作考举’或‘百工征募’?”

    

    笔尖顿了顿,他在“酿造革新”四字旁,轻轻画了个圈。窗外,日影又偏斜了些许,光阴在谋略与经营中,悄然流逝。
为您推荐